“所以我不下墓。我只做买卖，只碰传世的东西，偶尔碰点出土的也是等别人先拿了、先沾了那个因果，我再来接手。我这条老命能活到现在，不是命大，是因为我早早就把手缩回来了。”

他端起紫砂壶，又放下。看着我的眼神是认真的、甚至是严厉的。

“你跟我学了这些天，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欠了债，你想来钱快，你觉得你年轻、你身体好、你不怕死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死了，你娘怎么办？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正正地戳在心口上。我端着碗，面还剩半碗，但忽然就吃不下了。

我想起我娘在灶房里给我热饭的样子，想起她在信用社的人面前捂着脸哭的样子，想起她坐在堂屋里等我到半夜、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的样子。我爹已经没了，我要是再出点什么事，她一个人怎么活？

胖老板端着一碟咸菜过来，大概是看我们面快吃完了，送点配菜。他放下碟子的时候看了老算盘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大概从饭桌的气氛里感觉到了什么，没说话，放下就走了。

老算盘等胖老板走远了，声音放低了一些，但语气没有缓和。

“我这些话，不是吓唬你。我要是想吓唬你，我有一百个故事可以讲——比刘麻子更惨的、比孙瘸子更惨的，我都能说。但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两个，他们不是最惨的。他们只是普通人，跟所有干这行的人一样，觉得自己能扛住、能脱身、能当那个例外。结果呢？一个死在二十六，一个瘫在五十二。”

他伸出手，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，每敲一下就说一个字。

“你、当、不、了、例、外。”

六个字，一字一顿，砸在饭馆的矮桌上，也砸在我脑子里。

饭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灶台上铁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，胖老板在案板上咔咔咔地切葱，门外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。

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面，面已经有点坨了，辣椒油凝成了红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。老算盘的话我全都听进去了，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但越是听进去，心里那个矛盾就越大。

“大爷，”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您说的这些，我都信。但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您认识这么多人，有没有一个是——干了几年，挣够了钱，平安上岸的？”

老算盘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灶台上的铁锅忽然沸了一下，汤溢出来浇在煤炉子上，嗞的一声响，冒起一股白汽。胖老板骂了一声，赶紧去端锅。

老算盘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壶底磕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“有一个，”他说，“就一个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我那个老兄弟。”

他没说名字，但他说的就是老周。安阳派的老周。邙山后沟村。瘸了一条腿。

我还想再问，老算盘摆了摆手，不让我问下去。

“今天说到这儿就行了。”他把紫砂壶揣进怀里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，“面钱我付。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。”

他站起来，弯腰拎起脚边的木箱，又把马扎夹在腋下。他起身的动作有点慢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但他没有停顿，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
“大爷，”我站起来叫住他，“您为什么愿意教我？”

老算盘站住了。他背对着我，站在门口，门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我的脚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

“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
他推开饭馆的玻璃门，冷风呼地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菜单哗啦啦响。他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夜色里，手里拎着旧木箱，像拎着一箱沉甸甸的往事。那条左腿一颠一颠的，带着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街巷里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
我坐回板凳上，看着桌上那半碗坨了的面。胖老板走过来收拾碗筷，看了看老算盘走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老算盘难得请人吃饭，”他说，“你小子有面子。”

“他平时不请人吗？”

“不请。他是这条街上最抠的，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。”胖老板端起碗，用抹布擦了擦桌子，“但他请你，说明他觉得你值。”

我没说话，帮他收拾了桌子上的骨头渣和用过的纸巾。胖老板看我勤快，笑了一下，说老算盘的徒弟就是不一样。

出了饭馆，冷风迎面扑过来，我打了个寒噤。巷子里已经没人了，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拖得很长很淡。我把手插在裤兜里，攥着那块陶片，慢慢往古玩街的方向走——我的三轮车还停在那边。

脑子里全是老算盘说的话。

刘麻子，二十六岁，死在墓里，脸紫的。孙瘸子，五十二岁，瘫在床上三年，瘦得皮包骨。干这行的十个有九个没好下场。你当不了例外。

但还有一个。就一个。

老周。

老算盘说那些话，是为了让我回头。但他说到最后，自己也承认——有一个人，干了三十年，还活着。虽然瘸了一条腿，但活着。
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希望。也许在老算盘看来，瘸了一条腿已经是极好的下场了。也许在他看来，老周能活到五十多岁还没被埋在土里，已经是个奇迹了。

但我忍不住想——老周是怎么活下来的？他靠什么躲过了那些毒气、流沙、黑吃黑？他的手艺到底是什么样的？他教徒弟会教什么？

我到古玩街的时候，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。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，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，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枯骨。我推着三轮车出了街口，骑上去，蹬了三十里夜路回家。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睡了，堂屋的桌上扣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，用纱罩罩着。她给我留的。

吃完饭我躺在床上，把老算盘说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然后我做了个决定。

明天不去找老周。不是不去了，是还需要再想想。老算盘说得对，我死了，我娘怎么办？但我要是活着还不上债，房子被收了，我娘又怎么办？两条路都堵着，我只能找第三条。

也许老周就是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