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你们两周时间。”刘信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，不是递给我，是直接拍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，用一块土坷垃压住，“这是最后催收通知。两周之后还不上，我们只能按合同办事，收回抵押房产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了，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着，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
我娘蹲在院子里，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我站在那儿，盯着石桌上那张被土坷垃压着的纸，上面的红章刺眼得像血。秋风吹过来，纸角被掀起又落下，像一只正在挣扎的蝴蝶。
我走过去把纸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口袋。
然后我推出三轮车，对我娘说：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县城。”
我没说去县城干什么。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，我只知道我得挣钱，越多越好，越快越好。收废品不行，倒腾碎瓷片也不行，这些东西来钱太慢了。
什么来钱快？
我蹬着三轮车往县城的方向骑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算盘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干那行的，十个有九个腿都埋在土里了。”
那还有一个呢？
二十多里土路，我蹬了一个多小时。到古玩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，大部分地摊都收了，只有几个摊位还亮着灯。老算盘正在收拾东西，把铜钱烟嘴一件一件往一个旧木箱里装。
“大爷。”我走过去。
老算盘抬头看我一眼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今天空手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来干啥？”
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我犹豫了一下，组织了一下措辞：“您上回说，您只做买卖，不下墓。那——下墓的人，您认识不？”
老算盘的手停了下来。他慢慢直起腰，看着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，不再是那个喝着茶晒太阳的闲散老头，而是一种很锐利很沉的目光，像一把蒙了灰的刀忽然被擦亮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挣钱。”
“挣钱的法子多了，非得干这个？”
“我家欠了信用社三千块，”我说，“我爹死了，我娘身体不好，信用社要收房子。我蹬三轮收废品，一年也挣不了三千。”
我一股脑全说了出来，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。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，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。
老算盘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最后一枚铜钱放进木箱，盖上盖子。
“小子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站起来，手里拎着木箱，“这下墓不是你想的那样。电视里演的那些摸金校尉、发丘中郎将，都是编的。真实的盗墓，又脏又累又危险，弄不好命都得搭进去。而且这是犯法的，抓住了要蹲大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老算盘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，“你才多大？二十不到吧？你见过墓里头的死人没有？你闻过棺材里的臭味没有？你体验过盗洞塌了把人活埋在里面是什么滋味没有？你什么都没有，就知道这行来钱快，就敢往里扎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我年轻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后来跟我一起干的两个人，一个被判了十五年，一个死在墓里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黑了。我这条老命能活到现在，是因为我早早就不干了，只做买卖不下墓。”
他把木箱夹在胳膊底下，看了我一眼：“回去吧，别想这事了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，背影消失在古玩街尽头的暮色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，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。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炉子从我身边经过，车轮碾过石板，咯噔咯噔响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催收通知单，还有那张皱巴巴的高中退学通知书。
然后我骑上三轮车，往家的方向蹬去。风更冷了，我把领子竖起来，缩着脖子，在夜色里沿着土路蹬了二十多里。到家的时候我娘还没睡，坐在堂屋里等我，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吃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我撒谎。
“信用社的人……”
“别想了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我娘没再说什么。她信我，从小到大都信。哪怕我辍学了，哪怕我蹬三轮收废品，哪怕刚才来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算盘说的那些话，她也还是信我。
我在床上又翻了一夜。
老算盘说得对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没见过，就敢想这行。但我也想不出别的路了。种地还不起债，打工还不起债，收废品也还不起债。两周时间，我去哪变出两千八百块钱来？
第二天一早，我又去了古玩街。
老算盘正在摆摊，看见我来了，摇了摇头：“你还真是不死心。”
“大爷，”我蹲下来，“您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。危险、犯法、缺德，我都知道。但是我现在没别的路走了。”
“怎么会没路？你去城里打工——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信用社两周后就要收房子，我娘到时候住哪？”
老算盘没说话。他看着我，叹了口气。
“我有个老兄弟，姓周，在邙山脚下的村子里住。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安阳派的，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，腿瘸了之后半退隐了，偶尔接点小活。他脾气不好，人也古怪，但手艺是正经北派手艺，不搞那些歪门邪道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，在上面写了个地址，递给我。
“你去找他，就说我让的。他愿不愿意收你，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我接过那张烟盒纸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算盘摆了摆手，扭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，“我这是在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