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：双雄裂帛

商会改选前五天，咸阳城出了件怪事。

连续三夜，西市和东郊同时闹贼。西市丢的是蚕种，东郊丢的是铁料。贼人来得蹊跷——西市蚕种库的锁是从里面打开的，东郊铁料库的地上留着带蚕沙的脚印。黑冰台的人在两处现场各转了一圈，回去写了份结案文书：互盗。桑盟偷铁坊的铁料，铁坊偷桑盟的蚕种，各打五十大板，赔偿自理。

文书送到沐萱儿手里时，她正蹲在蚕种库门口看地上的脚印。商隆站在铁料库门口看那几粒蚕沙，两人隔着半座城，各自冷笑了一声。

沐萱儿当天下午把商隆堵在铁坊门口：“你偷我的蚕种？”

“你偷我的铁料？”

“我没偷。”

“我也没偷。”商隆把手里的蚕沙摊开，“这蚕沙是湿的，明显刚从你蚕室扫出来不久。但我铁坊的护院查了三天，没人看见可疑的人从西市方向来。所以蚕沙是有人故意撒的。”

沐萱儿蹲下来捻了捻蚕沙，又凑近闻了一下：“这不是我的蚕沙。我的蚕室用石灰水刷地，蚕沙是干的，颜色发白。这蚕沙发黑发潮，是城北‘永昌号’的货——他们的蚕室地势低，排水不好，蚕沙常年湿乎乎的。”

商隆愣住。永昌号是咸阳最大的铁器商行，老板姓吕，跟商隆是死对头，一直想把铁坊挤垮。

“你怀疑吕老板？”

“我不怀疑。我查过了。”沐萱儿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，“永昌号上个月从匈奴商队手里买了一批便宜铁锭，钱货两讫的契上签的是吕老板小舅子的名字。但匈奴商队的领队我认识，他跟我说，那批铁锭的成色根本到不了官市的标准，是次品。吕老板把这批次品混在官市铁料里往外卖，出了事就栽到你头上。”

商隆把纸接过去看了三遍，脸色越来越沉。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
“我的丝出关走的就是匈奴商队的线。吕老板想断我的丝路，我就先断他的铁路。”沐萱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查你的铁料，我查我的蚕种。但吕老板这个人，你处理还是我处理？”

商隆把纸叠好揣进怀里：“我来。他动我的铁坊，我让他连铁渣都剩不下。”

“行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动手之前，先跟黑冰台通个气。别又让人扣个‘扰乱市价’的帽子。”

商隆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操心了？”

“我替你操心？我是怕你倒了，我的缫丝轮没人修。”沐萱儿转身就走，走出几步又回头，“对了——永昌号那批次品铁锭的入库单，我抄了一份。你要用的时候说一声。”

商隆看着她的背影，把手里的蚕沙扬了。

三天后，商隆请咸阳令赵大人和黑冰台管市易的官员到铁坊“参观新炉出铁”。赵大人本不想去，王熙凤亲自上门递话：“大人去一趟，有好处。商隆这人不懂事，但沐萱儿懂。她说这次参观，铁坊出的铁器，给衙门捐五十件做公用。”

赵大人去了。商隆在炉前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吕老板那批次品铁锭投进炉子里，炼出一炉满是气泡的废铁，然后“一不留神”让赵大人看见了永昌号的入库签。

赵大人脸都绿了。黑冰台那位管市易的官员当场叫了吕老板来对质。吕老板支支吾吾说这批铁是“外头收来的旧料”，商隆就等这句话，把沐萱儿抄的入库单拍出来——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“匈奴商队售永昌号铁锭两千斤”，日期、数量、签押一样不差。

吕老板当场被黑冰台带走。商隆的铁坊干干净净，还白得了赵大人一句“守法良商”的夸。

沐萱儿这边也没闲着。吕老板被抓的第二天，她带着周寡妇和陈二娘去城北永昌号的仓库，当着黑冰台的面，把自己被偷的那批蚕种从永昌号的货堆里翻了出来。蚕种上的云纹暗记清清楚楚，吕老板的伙计连抵赖都没法抵。

两件事一前一后，咸阳城议论纷纷。都说沐萱儿和商隆斗了半年，最后倒是联手把永昌号给端了。有人说是巧合，有人说是默契，还有人说——这俩人是不是要合伙了？

曹操在鉴宝阁里听到这些闲话，笑得高深莫测。王熙凤问他笑什么，曹操说：“我笑吕老板。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自己偷出来的麻烦绊倒的，估计能气得从牢里翻墙跑出来。”

王熙凤抓了把瓜子：“别光笑人家。你猜猜，商隆和沐萱儿下一步要干什么？”

“你猜到了？”

“猜到了。”王熙凤把瓜子壳一吐，“他俩要联手争商会会长。”

曹操一愣：“联手？他俩联手？”

“赵大人调任的文书已经下来了。新来的咸阳令姓陈，是个干实事的主儿，不吃送礼那一套。赵大人走之前想把商会会长定了，省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他头上。沐萱儿和商隆都想要会长，但俩人谁也压不住谁。与其斗个两败俱伤，不如联手把会长位子拿下来，一个当正的，一个当副的。问题是——谁正谁副？”

这个问题，沐萱儿和商隆在渭水渡口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“我出的力多，我当正的。”商隆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截，比划着，“铁坊这次扳倒吕老板，占了商会三分之一的铁料份额。我当正的，没人不服。”

“你出力多？蚕种是我查出来的，入库单是我抄的。你扳倒吕老板的铁料只是证据之一，没我的蚕种，他顶多算卖次品，不至于被黑冰台带走。”沐萱儿把树枝抢过来插在沙里，“我当正的。桑蚕行加丝绸行，商户数比你铁器行多一倍。”

“商户多有什么用？铁器行一家顶你十家。”

“那你去找你那十家投票啊。”

两人瞪着眼，谁也不让谁。最后商隆先泄了气，把另一根树枝也折了：“行。我让一步——会长你当，但副会长得是我的人。”

“你的人？老陈？”

“老陈不行，太老实。”商隆蹲下来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，“周铁嘴。王熙凤介绍的那个商队领队。他马上要带队出关，在咸阳待不了几天。让他挂个副会长的名，实际干活的是我。”

沐萱儿想了想：“行。但我也要一个位子——商会管账的，得是我的人。周寡妇。”

“那个闷葫芦？她会管账？”

“她嘴笨，手不笨。你那个老陈管库房，她管账，正好互补。”

商隆琢磨了一下，忽然笑了：“咱俩这算什么？分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