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金两千两，五品官身，良田百顷。”薛明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冰碴，“提供确切踪迹者，赏银一千两。而且，悬赏范围扩大了，不再限于河北、山西，而是北地诸路，各州县、关隘、巡检司，乃至……驻军，都接到了严查的公文。画像似乎也更精细了，虽然我们已易容，但带着婴儿、或有重伤者这两个特征，太明显。”

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两千两黄金，五品官身，良田百顷！这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疯狂，让任何地方官吏“尽心尽力”！而扩大至北地诸路、乃至驻军的搜查网，意味着他们想安然穿过雁门进入燕山，难度将呈十倍、百倍增加！

“第二，”薛明继续道，语气更沉，“关于参与势力的。茶棚里几个行商模样的在低声交谈，说梁山泊的‘智多星’吴用亲自坐镇太原府，协调北地搜捕事宜。‘小李广’花荣率领一队梁山精锐骑兵，已出雁门，在幽云边境巡弋。而‘天机楼’……据说派出了至少一位‘天’字号的杀手，带着数名‘地’字号好手，已潜入吕梁山，似乎掌握了我们大致的逃亡方向。”

“天字号……”玄尘眉头紧锁。他深知“天机楼”的恐怖，“天”字号杀手，那是真正超凡脱俗、手段通天的怪物，每一个都有独步武林的绝技，其威胁远超褚良那种“地”字号。若被这种人盯上……

“第三，”薛明顿了顿，看向燕青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，“是关于卢员外和……你的。”

燕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，手指下意识地蜷缩。

“传闻说，卢俊义勾结辽国余孽，证据确凿，畏罪自戕。其心腹燕青，携卢俊义与辽国郡主私通所生之孽子，携重宝叛逃，意图北上投辽。朝廷已削去卢俊义一切官爵，追回赏赐，卢家产业尽数抄没。燕青……被定为国贼，天下共诛之。”薛明的语气平静，但说出的每一个字，都如同毒针，刺在燕青心上。

勾结辽国？私通孽子？国贼？天下共诛？

荒谬！无耻！栽赃陷害，竟至于斯！

燕青胸中气血翻腾，眼前发黑，喉头一甜，几乎要喷出血来！但他死死咬住牙关，将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疼痛，帮助他保持清醒。他不能倒，不能乱！员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，身后清誉尽毁，他若此时气急攻心，如何对得起员外托付？如何保护安儿？

“卑鄙！”石狐怒不可遏，一拳砸在旁边土墙上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，“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，连死人的名声都不放过！还要将安儿污为……野种！”

玄尘长叹一声，诵了声道号：“无量天尊。颠倒黑白，一至于此。宋江、蔡京之辈，为达目的，当真是不择手段了。此等污名一旦坐实，你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，也难有立足之地。天下‘忠义之士’，皆可名正言顺对你们出手。”

庙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和卢安因为气氛压抑而发出的细微不安哼声。

良久，燕青缓缓抬起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，那是一种将所有痛苦、愤怒、悲恸都深深压入冰层之下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他嘶哑着声音，缓缓问道：“薛兄，可曾听到……关于‘盘山’、‘杏林坳’，或者……‘栾廷玉’的消息？”

薛明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这些名字，在茶棚无人提及。‘盘山’范围很大，‘杏林坳’若是隐居之地，外界罕有人知。至于‘栾廷玉’……此名我曾有耳闻，据说曾是独龙岗祝家庄的武术教师，一杆铁棒打败无数英雄，后来祝家庄被破，此人便不知所踪，江湖上早已没了消息。若他真的隐居在盘山深处，恐怕知道的人极少。”

这算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。至少，他们的目的地，暂时还未暴露。

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”燕青的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‘野狼峪’离此不过二十里，茶棚既有传闻，难保没有有心人注意到薛兄。此地已不安全。我身体……再休息一晚，明早天亮便出发。尽量走山林险径，避开村落和官道。直奔雁门。”
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石狐担忧道。

“撑得住。”燕青打断他，目光落在自己虚软的双手上，又看向身旁的卢安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爬，也要爬过去。”

玄尘看着燕青，点了点头：“你心神既定，意志坚韧，伤势恢复反而会加快。今夜贫道再为你行针一次，疏通几条主要经脉，明日当可勉强短途行走。薛兄，石兄，路线和警戒，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薛明和石狐郑重点头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破庙中，篝火被刻意压小，只留一点微光。玄尘为燕青仔细行针，薛明和石狐检查装备，规划明日路线。阿木抱着再次睡着的卢安，依偎在燕青身边，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。

山下传闻，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北地缓缓收紧。黄金、官位、污名、追杀……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但破庙中的几人，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。

知道了最坏的情况，反而不再恐惧。剩下的，便只有一条路——向前，披荆斩棘，去到那传说中的“杏林坳”，找到那一线生机。

夜深了。山风格外凛冽，穿过破庙的缝隙，发出尖锐的呼啸，仿佛在为他们的前路，奏响一曲苍凉而悲壮的行歌。

（第二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