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。不再是破庙篝火温暖跳动的橘黄，也不是穿过林隙惨淡的灰白。是一片无边无际、灼热刺目、带着硫磺与血腥气息的赤红！火焰冲天而起，吞噬着雕梁画栋，吞噬着锦绣绸缎，吞噬着熟悉的笑脸与躯体。哭喊声、厮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建筑坍塌声……无数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癫狂的噪音，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刺入脑海最深处。

痛！撕心裂肺的痛！不仅仅是伤口皮开肉绽的痛，更是眼睁睁看着一切珍视之物在眼前毁灭、自己却无能为力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灼烧！

员外！夫人！张教头！刘嬷嬷！那些昨日还鲜活的面孔，此刻都在血与火中扭曲、破碎、化为灰烬！还有……安儿！那襁褓中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啼哭！

不！不！不——！

他想嘶吼，喉咙却如同被滚烫的焦炭堵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想冲进火海，双腿却如同灌了铅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原地。他只能看着，看着那炼狱般的景象，感受着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，感受着冰冷的刀刃一次次切开皮肉、斩断筋骨……

冰冷……对了，冰冷……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，正在试图将他从这片焚身的火海中拖出来。那是一种……微弱却执拗的牵引力，伴随着断断续续、模糊不清的……呼唤？

“……燕青……”

“……燕青兄弟……”

谁？是谁在叫他？

火光与血色猛地旋转、褪去，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片混乱的光影和声音——震耳欲聋的呼喊，兵刃交击的脆响，泥土与汗水的气息，还有……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、混合着野性与技巧的狂热氛围。

那是相扑的土台！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，无数张兴奋、狂热、或鄙夷、或期待的脸。台上，是他自己——年轻，矫健，赤着上身，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，脸上带着玩世不恭、却又充满自信的笑容。汗水沿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对手是一个如同小山般雄壮的契丹力士，满脸横肉，胸口黑毛茸茸，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张开双臂，如同熊罴般扑来，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！这是辽国使团带来的摔跤高手，号称“北地熊王”，已连败大宋七名相扑好手，气焰嚣张。

年轻的燕青眼中精光一闪，不闪不避，脚下生根，腰身一拧，竟在对方巨掌及身的瞬间，如同游鱼般滑入其怀中，肩膀精准地顶在对方肋下空门，同时右脚闪电般勾向其支撑腿的脚踝！借力打力，四两拨千斤！正是相扑绝技“借山倒”！

“轰隆！”

一声闷响，地动山摇！那雄壮的契丹力士如同被抽掉根基的巨塔，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，重重摔倒在尘土飞扬的土台上，震得台面木板吱呀作响！

“好！！！”

“燕小乙！好样的！”

“给咱大宋长脸了！”

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！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年轻的燕青在台上站直身体，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冲着台下某个方向，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、带着几分惫懒却又意气风发的笑容。那个方向，坐着卢员外，正欣慰地拍着掌，眼中满是赞赏。旁边，是李固、贾氏，还有其他卢府的家将、仆役……

画面再次模糊、转换。

这次是浓重的夜色，寂静的街巷。他（燕青）伏在一处高楼的飞檐阴影下，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。手中，是一张通体乌黑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神臂弩，弩箭早已上弦，箭簇在月光下一点寒芒。下方，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，正在一座大宅的后门低声交谈，其中一人怀中似乎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。

是偷盗官银的江洋大盗，手段残忍，轻功了得，数次逃脱官府追捕。今夜，他们盯上了告老还乡的刘御史家，准备作案后远走高飞。

燕青屏住呼吸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手指稳稳扣在弩机之上。夜风吹动他的额发，他心如古井，波澜不惊。下方，盗贼头目似乎察觉了什么，猛地抬头！

就是现在！

“嘣！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充满力道的弓弦震动！乌光一闪！下方那刚刚抬头的盗贼头目，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，便被一支弩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持刀的右手手腕，同时另一支弩箭射穿了他身旁同伙正要扬起的、装着迷香的竹管！箭法神乎其技，正是“浪子”燕青名动河北的“连珠箭”！

“有埋伏！风紧扯呼！”盗贼惊惶失措，作鸟兽散。而燕青早已收起弩箭，身形如青烟般从飞檐滑下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，事了拂衣去，深藏身与名。只有那被盗贼头目扔下的包裹，和远处隐约响起的、闻讯赶来的巡夜官兵的脚步声，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
“小乙，做得好。既为民除害，又未暴露身份，保全了卢府清誉。”书房中，卢俊义放下手中的《春秋》，看着垂手肃立的燕青，眼中满是欣慰与信赖，“你这一身本事，用在正途，将来必有大用。切记，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，然江湖风波恶，亦需懂得藏锋守拙，明哲保身。”

“员外教诲，小乙铭记于心。”年轻的燕青躬身应道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，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恭敬。他知道，是员外将他从市井浪荡中带回，教他武功，授他道理，待他如子侄，如兄弟。这份恩情，重于泰山。

然而，画面陡然变得阴暗、扭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