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并非绝对。是一种粘稠的、带着水汽回响和苔藓腥气的、有重量的黑暗。气死风灯昏黄跳动的光芒，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岩石和身旁流淌的、冰冷刺骨的暗河水。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，被放大，夹杂着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、踉跄的涉水声、以及石狐因伤痛而发出的、极力压制的呻吟。
山洞比想象中深邃曲折得多。暗河时宽时窄，水温低得惊人，即使只是没过小腿，那股寒意也直透骨髓，让本就疲惫不堪、带伤在身的众人更是举步维艰。玄尘道长几乎完全依靠白晓生的搀扶才能前行，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青灰得吓人，呼吸声粗重断续，显然体内“幽冥散魂针”的毒素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。薛明一手抱着昏迷的卢安（用布条捆在胸前），一手拉着冻得嘴唇发紫、瑟瑟发抖却咬牙坚持的阿木，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后黑暗的甬道。
最令人揪心的是燕青和石狐。两名“癸水卫”用简易担架抬着燕青，他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，身下垫着那个湿透的羊皮浮囊，脸色在金针和“九转还魂丹”的维持下，勉强保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，但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，仿佛下一刻那缕被强行吊住的生机就会彻底熄灭。石狐被另一名“癸水卫”背着，右胸的箭矢已被薛明在船上时用匕首斩断箭杆，箭头还深深留在体内，随着颠簸，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水从简陋包扎的布条中渗出，他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糊，醒着时便死死盯着前方担架上的燕青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自责。
白晓生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。他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早已湿透沾满泥污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早已收起，俊美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，手中气死风灯稳定地照亮着前方。他对这山洞路径似乎颇为熟悉，在几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。
一行人在这地下迷宫中艰难行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。就在阿木感觉自己双腿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，玄尘也几乎要支撑不住时，前方黑暗中，隐约出现了不同于岩石的、粗糙木质结构的轮廓，以及……一点极其微弱的、稳定的橘黄色光亮。
那是一道嵌入岩壁的厚重木门。门上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。光亮正是从门缝中透出。
白晓生在门前停下，伸手在门板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，轻重不一地叩击了七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。一张苍老、布满皱纹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妪面孔探了出来，警惕地扫视着门外众人，尤其在看到白晓生时，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白扇使？”老妪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，麻婆婆。人都带来了，情况危急，速速开门。”白晓生沉声道。
被称为麻婆婆的老妪不再多言，迅速将门完全拉开。一股混合着药草、炭火、以及陈旧木头气息的温暖气流，顿时扑面而来，让几乎冻僵的众人精神一振。
门后，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宽敞空间。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岩洞被人工改造过。洞顶很高，悬挂着几盏长明油灯，将洞内照得颇为亮堂。洞壁一侧开凿出几个相连的石室，有门帘相隔。中间空地铺着干燥的蒲草和兽皮，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、正烧着旺火的火塘，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，里面翻滚着黑乎乎的药汁，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。火塘旁，散放着一些简陋的木制家具，还有几个装着粮食、药材的麻袋和陶罐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、沉静而隐秘的气息。
这里显然是“听雨楼”设在吕梁山中、极其隐秘的一处安全据点。
“快，把伤员抬进来！”麻婆婆侧身让开，对那几名“癸水卫”吩咐道，同时目光迅速扫过担架上的燕青和受伤的石狐，眉头紧皱。
“癸水卫”迅速将燕青和石狐抬到火塘旁干燥的兽皮上。薛明也将卢安解下，和阿木一起安置在靠近火塘的蒲草堆上。玄尘被白晓生扶着，靠坐在一个木墩上，立刻闭目调息，全力压制体内毒素。
“婆婆，这位玄尘道长中了‘幽冥散魂针’之毒，这位石兄右胸中箭，箭头入肉颇深。最要紧的是这位燕青兄，”白晓生指向燕青，语气沉重，“他外伤极重，失血过多，五脏受损，经脉寸断，之前强催生机搏命，已是油尽灯枯，全凭玄尘道长的‘九转还魂丹’和‘金针渡厄’之术吊着一口气。请您务必施救！”
麻婆婆走到燕青身边，蹲下身，伸出枯瘦如柴、却异常稳定的手指，搭在燕青腕脉上，闭目凝神。良久，她又翻开燕青眼皮看了看，仔细检查了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，尤其是左肩紫黑色的“青煞掌”毒伤，以及胸口、肋下几处最深的创口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，脸色也越发凝重。
“婆婆，如何？”石狐强撑着坐起，不顾胸口剧痛，急切地问道，眼中满是血丝。
麻婆婆收回手，缓缓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难，难，难。外伤虽重，尚可处理。失血虽多，也能慢慢补回。但这经脉之损，五脏之伤，尤其是心脉处那股涣散欲绝的生机……非寻常药石可医。‘九转还魂丹’和金针之术，确实为他争得了一线时间，但也只是暂时锁住溃散的生机和魂魄，若不能在三日内，以绝强内力配合对症灵药，为他重续心脉，疏通淤塞的经脉，温养受损的五脏，一旦金针效力过去，丹药耗尽，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”
“绝强内力？对症灵药？”薛明眉头紧锁，“何处去寻？道长他……”他看向玄尘。玄尘此刻自身难保，显然无法再为燕青耗费内力。
麻婆婆看向白晓生：“白扇使，老身记得，楼主手中，似乎有一株得自西域雪山的‘千年雪参’，最能吊命续气，温养经脉。至于内力……老身修为浅薄，恐难胜任。或许……”
白晓生沉吟片刻，果断道：“我即刻传书楼主，求取‘千年雪参’。至于内力……”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，最后落在玄尘身上，“道长，若能有‘雪参’为引，再辅以我‘听雨楼’秘传的‘回春真气’，您看，有几分把握能稳住燕青兄的伤势，甚至……为他重塑一线根基？”
玄尘缓缓睁开眼，眼中虽然疲惫，却依旧清澈。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燕青，又看向白晓生，缓缓道：“若有‘千年雪参’这等天材地宝为基，以‘回春真气’之绵长温和，徐徐导入，配合贫道的‘金针渡厄’之术引导，或可……有三成把握，为他稳住心脉，疏通部分主要经脉，保住性命。但想要恢复如初，甚至重修武功，绝无可能。他此生，恐怕……与武道巅峰无缘了，能如常人般行动自如，已是侥天之幸。”
三成把握！保住性命！石狐和薛明闻言，眼中都燃起了希望。能活下来，已是万幸！
“好！有三成把握，也值得一搏！”白晓生当机立断，“婆婆，烦请您先为石兄取出箭头，处理外伤。道长，您也需尽快逼毒疗伤。薛兄，阿木小兄弟和孩子，就劳烦你照料。我这就去传书！”
麻婆婆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立刻起身去准备热水、刀具、金疮药和纱布。她动作麻利，显然精于此道。先让人烧了热水，将刀具在火上烤过，然后让两名“癸水卫”按住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挣扎的石狐。
“忍着点。”麻婆婆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。她手中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，精准地划开石狐右胸伤口周围的皮肉，露出深深嵌入骨缝的箭簇。没有犹豫，她用一把特制的、带倒钩的小钳子，稳稳夹住箭簇末端，手腕一抖，巧力一拔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石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，额头青筋暴起，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。箭簇带着碎肉被拔出，鲜血顿时汩汩涌出。
麻婆婆迅速将准备好的、混合了特殊药粉的金疮药按在伤口上，又用浸过热酒的纱布紧紧包扎。剧烈的疼痛让石狐眼前发黑，几乎晕厥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看向旁边依旧昏迷的燕青，愣是没让自己昏过去。
处理完石狐，麻婆婆又查看了一下玄尘的伤势，喂他服下几颗解毒丹丸，并用银针为其放毒血，手法娴熟老辣。玄尘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，但毒素深入，非一时可解。
白晓生已走到洞窟深处一个角落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鸽笼。他取出纸笔，就着灯光，快速书写了一张字条，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，绑在笼中一只通体雪白、神骏非凡的信鸽腿上，走到一处有细微天光透下的岩缝处，将信鸽放飞。信鸽振翅，悄无声息地没入岩缝上方的黑暗之中。
做完这些，白晓生回到火塘边，看着麻婆婆为依旧昏迷的卢安检查。小家伙因为之前的惊吓、寒冷和颠簸，也发起了低烧，小脸通红，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头，偶尔发出几声呜咽。
“孩子受了惊吓风寒，加上之前颠沛流离，底子有些虚。”麻婆婆检查后道，“好在没有重伤。老身熬些安神祛风的汤药，喂他服下，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。倒是这位小兄弟，”她看向蜷缩在火塘边、裹着干燥布巾、依旧微微发抖的阿木，“惊吓过度，又受了寒，需好生安抚，休息。”
阿木闻言，抬起头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却倔强地摇了摇头：“我……我没事。燕青大叔……石狐大叔……道长爷爷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都是大人，会好起来的。”薛明摸了摸阿木的头，声音难得温和，“你照顾好自己和安儿，就是帮大忙了。”
阿木用力点了点头，挪到卢安身边，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搂在怀里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为他取暖。
洞内暂时安静下来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铁锅中药汁翻滚的咕嘟声，以及伤者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。一种劫后余生、却又前途未卜的沉重气氛，弥漫在空气中。
白晓生走到玄尘对面坐下，看着跳动的火焰，缓缓开口：“道长，薛兄，石兄，如今我们虽暂时脱险，但梁山和‘天机楼’绝不会善罢甘休。黄河虽险，未必能完全阻隔他们的眼线。燕青兄和卢安，依然是他们必欲得之的目标。此处虽隐秘，也非长久之计。”
玄尘缓缓点头：“不错。此地可暂避风头，疗养伤势。但待燕青伤势稍稳，我们必须另寻长久安身之所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燕青和卢安，“经此一役，他们的形貌特征，恐怕已彻底暴露。若要彻底隐于世间，避开追杀，唯有……”
“改名换姓，易容变装，远走他乡。”薛明接口道，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，“而且，最好是去一个梁山和‘天机楼’势力难以触及，或者……根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薛兄可有良策？”白晓生问。
薛明沉吟道：“往南，是宋江和朝廷控制的核心区域，不可去。往西，是西夏前线，兵荒马乱。往东，是沿海，看似偏远，但漕运、海商汇集，耳目众多。唯有……往北。”
“北？”石狐忍着痛，嘶声问道。
“对，继续往北。”薛明目光深邃，“出雁门，过长城，进入幽云之地（今河北北部、山西北部、内蒙南部），那里如今是宋、辽、金（此时应为辽末金初）势力交错之地，汉胡杂居，管理混乱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梁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，‘天机楼’在那里或许有分舵，但影响力也大减。更重要的是，那里地广人稀，山林密布，易于藏身。若能寻一处偏僻山村，隐姓埋名，或可保数年平安。”
“幽云之地……”玄尘若有所思，“贫道早年云游，曾到过燕山深处，那里确有与世隔绝的山村。只是，胡汉杂处，民风彪悍，生存不易。”
“生存不易，总比被人追杀至死强。”石狐咬牙道，“只要能保住燕青和安儿的性命，刀山火海我也去！”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白晓生道，“当务之急，是稳住燕青兄的伤势，等楼主回信。在此期间，我们可以先做些准备。”他看向麻婆婆，“婆婆，您这里，可有适合的人皮面具，或者改变形貌的药物？”
麻婆婆点了点头：“老身这里备有几张普通的人皮面具，可稍改容貌。若要精细，需时间制作。改变肤色、发色的药物，倒有一些。只是这孩子……”她看向卢安，“年纪太小，骨骼未成，人皮面具无法久戴，药物也需极为小心。”
“孩子好办。”薛明道，“只需稍改发式，涂抹些改变肤色的药膏，尽量不引人注目即可。关键是燕青，他伤势太重，需长期静养，容貌必须彻底改变，否则一旦被认出，后患无穷。”
“那就等燕青兄伤势稍稳，再行易容。”白晓生道，“至于新的身份……薛兄行走四方，见识广博，可有什么建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