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女和老人从后山出来,蹲在地上收尸,哭声压得很低,像闷在水里。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战死的亲人,脸埋在人怀里,哭都哭不出声。
周老坎坐在门槛上,拿出烟袋,半天没点着,手有点抖。
“算上西坡的,死了十二个弟兄,伤了十五个,还有三个下落不明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差不多折了一半人手。”
林狗子坐在地上,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崩开了,他拿草绳随便勒着,满不在乎地咧嘴:“折一半也值!狗官死了二三十个,张管带都挨了一刀,起码半个月不敢再来。”
“半个月?”周老坎抬起眼,摇了摇头,“你以为冯敬山会善罢甘休?这次折了这么大的面子,他肯定得找驻防营加人。下次来,就不是一百多号人了。”
石三蹲在旁边,擦着他的弓,弓弦都拉松了。
“还有东洋人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今天西坡的,全是佐藤的人,不是官军。他们根本不是来剿匪的,是来摸咱们山寨的底的。”
黑塔没说话,蹲在战死的弟兄跟前,一个个给他们合上眼睛。他脸上也挂了彩,颧骨肿起老高,眼神沉得像山涧里的冰。
陈砚秋靠在寨墙上,肩膀上的伤口渗着血,浸透了粗布褂子。他没顾得上处理,目光越过山道,往山下的官道望。
官军的残兵正往城里撤,队伍最后头,停着一顶蓝呢小轿。冯敬山撩着轿帘,正跟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说话,气得脸都歪了,一个劲儿挥手里的手帕。
那人背对着这边,身形瘦长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跟周围兵荒马乱的样子格格不入。他低头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手里还攥着一卷展开的图纸,指尖在上面轻轻点着。
陈砚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那背影,他太熟了。
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拜师学艺,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量,连走路微微偏头的样子都一模一样。
叶景山。
他真的来了。
跟着冯敬山,站在官军的队伍里,站在他们的对立面。
石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人,眉头皱起来:“那是谁?冯敬山身边的师爷?看着不像官府的人。”
陈砚秋半天没说话,指尖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里,渗出血珠都没察觉。
“我师弟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落在地上的尘土。
“叶景山。”
石三愣了愣,没再问。
林狗子啐了一口:“什么师弟,就是汉奸狗腿子!跟冯敬山混到一块儿,能是什么好东西?下次再撞见,连他一起砍!”
陈砚秋没接话。
他想起大牢门口,师弟蹲在墙根等他出来,眼睛里全是急;想起老槐树下,两人吵翻了脸,师弟红着眼说“活着才是真的”;想起刚才那人站在冯敬山身边,低头看图纸的样子,平静,熟练,像是早就习惯了。
人是会变的。
世道推着人走,走着走着,就站到对面去了。
这时,一个弟兄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油布包,递到黑塔跟前。
“寨主,从死掉的东洋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黑塔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把布包扔给陈砚秋。
陈砚秋接住,低头一看。
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五顶山的山形地貌、寨墙的位置、后山的山洞、甚至连西坡那条烂栈道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西北角的位置,还用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一行东洋字。
他虽然不认字,却看得懂那圈的位置——是后山转移老弱的山洞。
陈砚秋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。
他们根本不是来剿匪的。
是借着剿匪的名义,把五顶山的里里外外,摸了个底朝天。
连最隐蔽的后山山洞,都被他们找到了。
“妈的!”林狗子跳起来,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头,“我说怎么专往西坡爬!原来是来踩盘子的!咱们的底,全漏了!”
周老坎拿过图纸,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烟袋锅子终于点着了,抽了一口,浓烟裹着话吐出来。
“麻烦大了。”
“他们要是真想要咱们的命,下次直接带兵堵后山洞口,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。”
黑塔站起身,往山下的方向看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一片血红色。官道上的人影早就没了,风卷着血腥味,飘得很远很远。
“佐藤要的不是山寨。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粗哑,“他要的是宁远城。五顶山,不过是他顺手的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砚秋,眼神很重。
“陈木匠,你说的没错。东洋人的心,大得很。”
“这山寨,守不了一辈子。”
“咱们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”
风穿过寨门,卷着地上的血土,打在人脸上,又涩又疼。
陈砚秋攥着那张地形图,指节捏得发白。
山下的宁远城,此刻隐在暮色里,安静得像座坟。
他知道,下一次刀兵过来,就不是冲着山寨了。
是冲着那座城,冲着城里几万百姓。
而他们这群人,早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退无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