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路走到城根底下，叶景山才松了手，气得直跺脚。

“你是不是疯了？冯敬山是什么人？宁远城一半买卖都是他家的，官府都得给他三分薄面！你一个木匠，无钱无势，跟人家斗，拿什么斗？”

陈砚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：“斗不斗的，也不能看着他们拿城防当儿戏。昨天赵三说，山那边东洋人都晃悠好几天了。真打过来，就这朽木头城墙，一撞就塌。”

“塌不塌的，有当兵的顶着！”叶景山嗓门都高了，“真打过来，当官的有钱的先跑，轮不到咱们操心。你管好自己的铺子，保住咱们的饭碗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陈砚秋站住脚，抬头看他：“饭碗重要，还是命重要？”

“命重要！可出头的人死得更快！”叶景山也红了眼，“你以为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有用？没人会谢你，只会有人先弄死你！这世道，出头的椽子先烂，你怎么就不明白！”

陈砚秋没再说话。

他抬眼往城楼方向看过去。

城垛口边上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，肥头大耳，正是宁远头号乡绅冯敬山。

他身边站着个穿短打的外乡人，个子不高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背对着这边，正指着城墙的夯土层跟冯敬山说话，指尖在墙面上敲了敲，像是在算什么。

风卷着沙土吹过去，那人抬脚迈步的时候，陈砚秋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鞋帮子上沾着一层灰绿色的朽木屑，和赵三鞋上刮下来的，一模一样。

陈砚秋指尖慢慢攥紧。

就在这时，城楼上那个外乡人忽然转过了头。

目光越过半座工地，直直扫向城下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对上陈砚秋的眼睛。

那人眼神很沉，很冷，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
他盯着陈砚秋看了两秒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做，慢悠悠转回头，继续跟冯敬山低声交谈。

陈砚秋后脊一下凉了半截。

他瞬间就懂了。

什么城防捐，什么修工事，从根上就烂透了。

连外乡人都能堂而皇之登上宁远的城墙，这城的底细，怕是早就被人摸得一干二净了。

而他今天这一趟，惹上的，再也不只是几块大洋的苛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