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：带北方口音的人

卷皮标着“漕运清册·副本”，第三页骑缝处盖着半枚官印。沈铁衣把从曹家账册上拓来的印样凑近一比——缺角对缺角，严丝合缝。

“这东西我男人收回来那晚，手都是抖的。”陈押司老婆倚着门框，声音发虚，“他说这印不对，那读书人叫他转呈上去，他说得先问问上头。第二天人就没了。”

“那读书人什么模样？”

“三十来岁，白净脸，说话不紧不慢的，北方口音。走路不看人，只看路。”

沈铁衣把文书揣进怀里，拱手道了句“保重”，转身出门。陈押司老婆追了一步：“沈捕头——那东西，是不是要命的东西？”

“是。”他没回头，“所以才不能再搁在你家。”

总管府在城北，坐北朝南，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。沈铁衣辰时到的，递了腰牌要见总管府长史。门房进去一趟，出来说长史公务繁忙，改日再约。沈铁衣就在石阶下头站着，不动。

午时，门房又出来，说印信之事已上呈江都，府里没留底，查不了。沈铁衣问：“谁经手缴的？有回执没有？”门房翻了个白眼，哐当把侧门关了。

他便在这侧门外守了三日。

头一天晒得脖颈脱皮，他拿袖子垫着后领，接着站。第二天落了一阵冷雨，他躲进对街茶棚檐下，眼睛没离开过那扇门。茶棚老板认得他，端了碗热汤来：“沈捕头，你这是跟谁较劲呢？”沈铁衣接了汤，喝一口：“跟一扇门。”

第三日晌午，府里总算出来一个旗牌官。此人姓马，四十来岁，络腮胡子，腰间挎刀，一出侧门就拿手指头戳沈铁衣胸口：“你一个县衙捕快，在这儿杵三天，成什么体统？总管府的事，轮得到你来查？”

沈铁衣没退。他从怀里掏出半枚官印拓样和那卷文书，往衙前石阶上一拍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叫围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听见：“凭这半枚印——是曹家的。”他把文书翻开，指着骑缝处，“凭这缺角——是总管府失印的备案。印在曹家账册上盖着，失印记录在府里存着，两边一对，曹家拿的就是总管府流出去的印。”

旗牌官脸色变了，伸手就要夺卷子。沈铁衣一把按住，抬眼看他：“马大人，我是县衙捕快，确实管不着总管府。可这印是总管府的，账是曹家的，中间还搁着一条人命——死的是本县押司，姓陈。我不查印，我只查命案。”

石阶底下围的人越聚越多，卖菜的、挑担的、开铺子的，都抻着脖子看。有人小声念叨：“怪不得曹家这些年横着走，原来手里攥着总管府的印呢。”另一个扯他袖子：“别瞎说，没看那旗牌官脸都绿了。”

马旗牌官压着嗓子咬牙：“沈铁衣，你掂量掂量，这事儿捅上去，你一个捕快兜得住？”

“兜不兜得住另说。”沈铁衣把文书重新卷好，揣回怀里，声音平平的，“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您要是把这卷子抢了去，明日全城就都知道总管府抢卷子。您自己挑。”

马旗牌官脸上的肉抽了两抽，到底没再伸手。他退了一步，铁青着脸丢下一句“你等着”，掉头进了府门。

沈铁衣也不急，把石阶上的印样捡起来，拍了拍上头的灰。他知道这话传到总管府里头，该有人坐不住了。

果然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，人群外头起了动静。

一个青衫幕僚模样的中年人从侧门出来，低着头，脚步极快，顺着墙根往东走。此人经过时，肩头不动，步幅不减，看着跟寻常走路没两样，可沈铁衣的太阳穴猛地一跳。

枷锁感应铺开，百步之内，三十六道杀气丝线浮出来——围观的、看热闹的、门房里头的，丝丝缕缕，强弱分明。唯独那青衫幕僚身上，干干净净，一丝杀气也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