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。

陈到坐在天台边缘，两条腿悬空晃荡着。

脚下是万家灯火，却没有一盏能照亮他心里的阴霾。

手里夹着的红塔山快燃到了尽头，烫得指尖发麻。

他才猛地回神，把烟蒂弹出去。

火星在夜风中划了个短暂的弧线，坠入楼下的黑暗里，像极了他这四十年的人生，明明灭灭，最终还是归于沉寂。

旁边放着个喝剩一半的二锅头瓶子，辛辣的酒劲冲上脑门，却压不住胸口的憋闷。

他又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，眼眶却跟着发热。

四十岁了。

陈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这双手不算粗糙，常年握笔、敲键盘，指腹有些薄茧。

可就是这双手，这些年没挣来什么像样的前程，反而签下了一沓沓的贷款合同。

织成了一张 200多万的债务网，眼看就要把整个家拖进深渊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在村里的土路上追着萤火虫跑，那时候天很蓝，日子很慢。

爸妈说“砸锅卖铁也供你”，他以为只要读下去，总会有出路。

可真读出来了，才发现路比村里的泥路还难走。

哥哥当年中考时数学考 99分的风光，和后来在广东流水线上的沉默，像两面镜子，照得他心慌，他一直羡慕这个99分，可是自己却没有这水平。

他比哥哥“听话”，没打架，没辍学，规规矩矩读到研究生，进了事业单位，成了村里人眼里的“文化人”。

可这“文化人”，如今连自己都养不活，还欠了一屁股债务。

烟盒空了，他摸遍口袋也没再找出一根。

大学时那个穿阿迪达斯的室友，现在大概在某个写字楼里喝着咖啡谈生意吧？

而他，十年前，为了帮正在做小包工头的“结义兄弟”吴阿明渡过难关，用事业单位的身份贷了十万块，好像那个时候，这种所谓的信用贷刚刚兴起。

吴阿明运气不好，接了一个小工程，临时雇佣的工人在干活时，从三楼坠落。

人没死，可是身受重伤，阿明赔了五十多万，陈到借给他的这十万块钱，就是用来填这个窟窿。

本来想着做生意有亏有赚，可是亏进去的几十万，对于小包工头来说，就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阿明也是把之前赚的钱全部亏了进去，身边亲朋好友全部借了一遍，这才补上受伤工人的医药费。

但是，自此之后，阿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，陈到借给他的那笔钱像块扔进水塘的石头，除了溅起一圈债务的涟漪，连个响儿都没留下。

对陈到来说，借给阿明的钱仿佛只是一个开端，更可笑的是彩票。

十六年，守着一组号码，最大的奖是 10块钱。

他曾算过，这些年投进去的钱，够给儿子报十年兴趣班，够给老婆买她舍不得买的金镯子，够给老娘换个好点的床垫。

可他全扔在了那些印着数字的纸片上，像一场醒不了的发财梦。

“呵……”陈到自嘲地笑了一声，声音在晚风里散得很快。

老婆张华还不知道他偷偷炒股亏了多少，不知道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贷款已经撑不住了。

明天，最后一笔信用卡分期就要到期，银行的催款短信已经来了三条，他一条都没敢点开。

该怎么说？

说自己这些年像个傻子一样，幻想着一夜暴富，结果把家拖进了泥潭？

他甚至想过，就这么从这儿跳下去，是不是就一了百了？

至少不会拖累老婆孩子，不会让老娘在老家还为他操心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狠狠掐灭了。

今天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，陈到才能趁此机会放纵一下。
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
他用力捶了捶胸口，喉结滚动着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