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,万历八年。
灵宝县大牢门外。
正午的阳光刺得罗言睁不开眼,脑袋昏昏沉沉的,面对陌生的环境,任何寻找信息的努力都会让他头痛欲裂。
冷静、深呼吸,他在心中默念。
随着深呼吸,头疼渐渐消失,反倒是臭烘烘的味道涌入鼻腔,挥之不去,就好像……掉粪坑里了。
他低头一看,指甲缝里满是污垢,一身破烂道袍①黑得不像样子。
不对,道袍不是明朝人常穿款式吗?
定睛看了好几眼,他能百分百确定,这一套长衫、腰带和造型古朴的麻鞋就是明人装扮。
不过这道袍……可不是底层苦哈哈能打扮的。
“我是演员吗?”他下意识地抬头,满怀期待地四下打量,试图发现摄像机的踪迹。
然而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穿着短褂的小贩挑着扁担沿街叫卖,声音是标准的灵宝乡音。路上行人,贫者裹头巾,富者戴巾帽。两侧建筑清一色的古朴,墙面上沾满的灰尘和掉漆的斑驳是剧场没有的真实。干燥的地面上尘土飞扬,干燥的粪便一坨一坨。
正看着呢……
那被牵着的黄牛,毫不客气地拉了一坨新鲜的,苍蝇立刻扑了上去。
真实,过于真实了!
回过头来,监牢大门处两个差役和他目光交汇的刹那,低下了头,像耗子见了猫似的。那表情自然、直接,不是殿堂级演员,根本没有这种水平。但这种级别的演员怎么可能出演看大牢的龙套角色?
视线落在两人官服上时,记忆瞬间涌来。
这不是剧场,而是现实!
穿越后的现实!
他是罗言。
杀了衙门的李捕头,之后被下狱,而且是在没有目击者、没有发现尸体时被下的狱。
事实上,官府连李捕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一周来,更是从未提审一次。
今天被释放,也没有任何解释,不给任何说法,更不会有道歉。
想拿就拿,说放就放。
“呵呵,枉我还花钱买了国子监买了监生名额,有例监身份,见官不拜,官府更不能在没有证据时抓拿人,竟也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“若是小民,只怕早已被狗知县屈打成招,等待秋后问斩。”
他抬头望天:
“这个时代,在地方,知县就是天,一张嘴就是天理,根本不需要证据,也不需要事实。”
“不过,牢房里那群挨千刀的竟然敢联合起来打我,导致我头撞墙,脑震荡,短暂失忆……狗娘养的,他们怎么敢?”
此时记忆恢复,一切已然明了。
他是罗言,穿越者。
上一世在某乎回答大明相关问题,和网友怒喷,然后就穿越了。
不过,穿越的时间不是现在,而是十六年前,前世记忆是在这一世五岁以后慢慢恢复的。
如今已是,大明万历八年。
即1580年。
首辅张居正正处权力巅峰期,还有两年才会病逝。
大明朝,正如日中天!
此地是河南西部的灵宝,位于豫陕晋三省交汇之处,被秦岭与黄河夹峙。闻名天下的崤函古道,便穿行于这片山河逼仄的咽喉之地。
此灵宝县城,并非前世市区所在,而是在改迁之前的老城,位于黄河边上。
这穿越简直是没谁了!
在大明后期最强盛的时期,来到了最难搞的中原腹地。
这简直是天选读书人的路子:科举——仕官——内阁首辅——自上而下改造大明。
但是……
俗话说:穿越不称帝,等于白穿!
大明已烂到骨子里,修修补补,不过又三年,不过是晚死几天,对天下百姓有何益处?终结不了大明万恶的旧体制,再建多少新王朝,都等于重蹈覆辙。
前世没资格当一个好人,如今穿越,自然要当一个真好人,才能对得起这再活一世的机遇。
更何况,大丈夫岂能郁郁寡欢、久居人下!
这条路注定艰难,注定天长日久,注定稍不留神,就会身死族灭——比如这次,没有尸体官府就敢说目标已死,没有证据就敢抓人。
当心,当心,当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