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会记。”
“会记不会拆。”宋慎说,“记是用眼看,拆是用手听。”
苏杼伸手穿过铁条。
“给我。”
宋慎把布角递过来。
苏杼捏住那一圈红线,指腹在结上蹭了蹭。
红线只有一根,绕了三圈,起针在朱印底下。
“印是后盖的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说。”
“印底下有线。”苏杼说,“先织纹,后盖印。盖印的人知道这布上有东西,他不拆,他压。”
“压得住吗。”
“压不住。”苏杼说,“他只是让它看着像封住了。”
他把梭尖抵住朱印的边。
“拆这一下,我要亮一道刻痕。”
“什么刻痕。”
“我自己的账。”苏杼说,“跟你织布一样,一针一笔,都得付。”
宋慎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拆。”
苏杼闭上眼。
红线在指腹底下走。走一寸,硬一下,那是朱印压过的地方,线被压扁了,扁的地方不好退。
他退半寸,停一停,听走廊。
一息。
再退。第二圈绕得比第一圈紧,紧的地方打了一个小结。他用梭尖挑那个结,挑了两下没开,第三下才开。
两息。
第三圈松了。
三息。
朱印底下的一角翻了起来。
红线从布角上滑下来,落在他掌心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朱印散开,散成一把红丝。
梭身上第六十六道刻痕亮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宋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他想说那三个字,卡了三息,像从水里捞一根针。
“宋大人。”
“我姓宋。”宋慎说,“你刚听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我就是想再叫一遍。”
走廊上有灯过来。
“西字第三间,熄灯。”
宋慎一把把布翻过去,压在膝下。
灯在栅外停了一停。
“老头,今晚织到几时。”
宋慎低下头,把骨针插回布里,不答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他聋。”苏杼说。
“聋了十年。”
“聋了十年。”苏杼说,“你天天查他,他哪天应过你。”
灯挪开了,脚步声往那头去。
宋慎把布重新摊开。
布角底下露出一小块织得极密的字。
宋慎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。
“承平六年十一月。”他念,“密旨一道:着挑花匠苏敬织第七件,限一百二十日,不得与人言。落款,内官监曹淳。”
“第七件。”
“衣裳。”宋慎说,“也不是衣裳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宋慎把布翻过去,翻到最里头一段。
“第七件的图样,画在密旨背面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形。心口一个眼。”
“一个人形。”
“你看清了。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宋慎说,“人形没有脸。”
“没有脸。”
“没有脸,只有心口一个眼。”宋慎说,“我那时想,画图的人疯了。”
“你现在想什么。”
“我现在想,他画的是真的。”
“密旨上写‘以人为衣,衣成则纹活’。”宋慎说,“我看了那六个字,看了三遍。”
“什么叫以人为衣。”
宋慎没有马上答。他把布叠起来,叠成一条,塞进苏杼手里。
布到了手里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你织了十年。”
“我织它,就是为了有一天递出去。”宋慎说,“我活不到那天,你活得到。”
“宋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