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:第34章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拿?”
“拿了,今天能过。”苏杼说,“不拿,今天过不去。”
曹淳笑了一下,把空盏搁在案上。
“你比你父亲明白。”
“我比他多活一天。”
“你身上那半枚梭。”曹淳忽然说。
苏杼的手指停住。
“什么梭。”
“你爹那台机上少了一样东西。”曹淳说,“那台机我让人拆过,拆到最后,没找着。东西在你手上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曹淳说,“你拆符、拆契、拆封纹,空手拆不动。”
苏杼没答。
“我不问你要。”曹淳说,“留着吧。有些东西留在手上,比留在库里好。”
苏杼推门出去。院子里,送水的车已经走了,天光大亮。
他走到二门口,听见背后值房的门又响了一声。
“苏杼。”曹淳在他背后说。
他停下。
“那匹锦上有你的血。”曹淳说,“到了京城,它就是你的罪。”
机籍木牌挂上腰的第三天,裴守拙来了。
他没带人,只带了一卷纸。纸卷用蓝布包着,布角磨得起毛。
这三天,局里派下的活少了。领丝的条子压在书办那里,说要等行会画押。苏杼去问过两回,书办只说“再等等”。
“再等等是等几天?”周婶在巷口拦住他。
“没说。”
“没说,就是不给。”周婶把手里的梭往腰上一插,“他们等你把三百匹交完,再断你的丝。”
“三百匹已经交完了。”
“那就断下一次。”周婶说,“苏杼,你手里那点丝,够织几匹?”
苏杼没答。他手里还剩两束,一束是领来的,一束是陈氏机上剩下的。
机圣庙前的空地上,四百多口人正在卸丝包。一包六十斤,一车二十包。看见裴守拙,卸包的手都停了。
“苏杼。”裴守拙站在庙门石阶下,“你过来。”
苏杼把肩上的绳放下,走过去。
“会首。”
裴守拙把蓝布解开,展开那卷纸。
纸一尺宽,六尺长,接了三段。纸色黄得发褐,边上让虫蛀了几个洞。
“大绪开国十三年。”裴守拙念,“官机三百张,着机房巷十三家承织。”
“机属行会,配额属行会。”他往下念,“织户不得私顶、不得私转、不得私贩。违者收机,追缴三年工价。”
他把纸往下展开一段。
“织户身死无子,机归行会,妻女折工三年,抵机价。”
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“契末还有一行。”裴守拙说,“十三家户主名讳,以手印代。”
“以手印代。”苏杼重复了一遍。
“这一条,三百年用过几回?”苏杼问。
“十一回。”
“十一户人家。”
“十一户。”裴守拙说,“都记在契后头,一笔一笔。”
“那十一户的人呢?”
“死了七口,走了四口。”
“走哪儿去了?”
“走出机房巷,就不是机房巷的人了。”裴守拙说,“契上写着,走了的,机收回去。”
苏杼伸手,在纸上摸了一下。
纸面粗,有细细的毛。他顺着纸纹摸过去,从第一个手印摸到第十三个。
摸完,把手收回来。
“没有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纸上没有纹。”苏杼说,“三百年的契,纹早死了。会首拿一张死契来,我拆不了。”
裴守拙看着他,那只独眼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你以为我会拿一张能拆的来?”
“我以为会首不至于。”
“我活了五十五岁。”裴守拙说,“见过三个会拆纹的人。”
“一个死了,一个瞎了,一个在柘山当了和尚。”他说,“他们都有一个毛病——看见有纹的东西就想拆。”
他把契卷起来。
“这张契拆不了。府衙还有三张底册,按察司还有一张。你拆一张,我还有四张。”
苏杼没说话。
“会首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契上有十三家的手印,有没有十三家的名字?”
裴守拙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手印就是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