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暗下来,布面上的线更清楚。
苏杼伸出手指,在一根线的线头上一勾。
线从布面上出来了。
三寸,不断的。
他把线绕在指节上,绕了一圈,又松开,线自己缩回去,缩进布里,看不出痕迹。
“这……”周婶在门口站着,话说了一半。
“我以前只会拆。”苏杼说,“今天我会引了。”
“引出来做什么用。”
“接得上的线,接不上的线,都是这一根。”苏杼说,“你不觉得奇怪吗,一匹布八千四百个线头,没有一个头是露在外面的。织的人知道每个头在哪儿,穿的人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又怎么样。”
“知道就能改。”
周婶走过来,伸手在布边上摸。
“你再引一根给我看看。”
“引哪根。”
“随便。”
苏杼伸指,在布边一勾。一根经线出来两寸,他把它搭在机架上。
“这根线要是断了呢。”周婶问。
“断了就接不上。”苏杼说,“引出来的线,只能回去,不能断。”
“断了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我没断过。”
周婶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别拿这一匹试。”
“我已经试了。”
线缩回去,布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把手按在锦面上,掌心里能感觉到线的走法,一根一根,像脉。
“杼哥。”阿罗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,压得很低,“墙头上有人。”
苏杼抬头。
机房的墙是土墙,墙头压着瓦。瓦上坐着一个人,一身灰布衣,头发白透了,眼睛闭着,两只手垂在膝上,十根指头慢慢地动,像在织什么。
“老太婆。”周婶说,“什么时候坐上去的。”
那老太婆睁开眼。
眼是瞎的,两个眼窝陷下去,眼皮底下没有东西。
“第十七匹。”她说,声音很干,“织得不错。”
苏杼走到墙下。
“你下来。”
“我下不去。”老太婆说,“我在等你上来。”
“上来做什么。”
“看你敢不敢把这匹布留住。”
“天一亮,局里就来验。”
“局里验不出。”老太婆说,“验织官的手,摸不出活的。他摸到第三尺二寸就停了。”
苏杼没说话。
“你织了三个夜。”老太婆说,“第一个夜,你把左手绑在梭上;第二个夜,你接了四回经;第三个夜,你咬破了两回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墙头上看了三个夜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老太婆没有答。她抬起右手,往下一抛。
“接着。”
苏杼伸手,那样东西擦着他的手心穿过去,扎进机案边的泥土里,尾端还在抖。
是一枚针。
骨的。一寸七分长,针尾磨得发亮,针身上刻着两个字。
苏杼蹲下去,把它拔出来,凑到灯下。
素织。
“骨针你拿了。”墙头上的老太婆说,“拿了就得做一件事。”
苏杼把骨针收进袖里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巷口来了个挑担的。”老太婆说,“担子后头坐着一个小的,脚脖子上系了红线。你去拆。”
“拆什么。”
“拆那根线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人。”老太婆说,“你去看看再说。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。”
“我说了,你就不去了。”老太婆说,“你先去。回来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骨针为什么给我。”
“因为你织出了一匹会动的布。”老太婆说,“三百年了,织出活纹的人,我见过四个。四个里头,三个死了。”
“第四个呢。”
“第四个坐在墙头上。”
苏杼看着她。
“你去不去。”老太婆说,“再晚一炷香,那孩子就上柘山了。上了柘山,我这一双瞎眼也找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