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午后，乌篷船在青溪镇外的河埠停下。
萧彻右腕缠着白布，肩上的伤还在抽痛。他跳上岸，鞋底立刻沾上一层湿泥。河埠旁停着七八条空船，船绳散乱，鱼篓翻在地上，几条鲫鱼晒得发臭，也没人收。
镇口比码头更静。
青石板街两侧的铺子都开着门，布庄挂了半匹青布，茶摊炉火还温着，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响。掌柜不在，卖糖人的老人也不在，只有一只黄狗夹着尾巴，从巷口探头看他。
柳先生没有下船。他站在船头，压着嗓子：“这镇不对劲。昨夜青溪镇丢了三个孩子，今早渡口就贴了玄清宗的符，说有邪修以孩童炼魂。符上画的，是你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，递给萧彻。
符纸边角沾着浆糊，上面画着朱砂剑纹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执念为剑，拘魂为邪。再旁边，是一幅粗陋画像。画中人年纪不大，背着剑，右腕缠着布。
萧彻看了片刻，把黄符折起：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船到河埠我才看见。”柳先生指了指镇口老槐，“昨夜我收消息时，只说青溪镇要设香案迎仙师。孩子失踪是真，嫁祸也是真。你现在回头，还来得及。”
萧彻抬眼看向镇内。
街尽头有一面小铜锣，挂在米铺檐下，风一吹，轻轻碰出一声闷响。米铺门槛上落着一只虎头鞋，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“豆”字。鞋很小，约莫五六岁孩子穿的。
他迈步进镇。
柳先生在身后低骂一声，仍叫老渔翁把船撑进河埠阴影里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萧彻沿青石板走得很慢。每走几步，他便停下，看门缝，看香灰，看地上的脚印。石缝里有新撒的符灰，灰里掺着细碎白砂。白砂成线，从镇口牵到土地庙，又从土地庙绕向镇中高台。
他在米铺前蹲下，拾起那只虎头鞋。
鞋底沾着黑泥，泥里有一点暗红油彩。鞋口被扯裂，裂口处夹着半片枯黄竹叶。青溪镇外多竹，可土地庙旁的竹子去年冬里被雪压死了，只剩一片被人踩平的竹茬。
萧彻把鞋贴在掌心。
没有声音。
孩子若还活着，鞋上不会有亡者执念。他心里稍定，指腹却摸到鞋底一道硬痕。他翻过鞋，见泥下刻着半个歪歪扭扭的圆圈，像孩子拿瓦片随手划的。
“阿豆——”
左侧巷子里忽然传出一个女人嘶哑的喊声。
一个发髻散乱的妇人从巷中冲出来，眼睛红肿，看见他手里的虎头鞋，腿一软便扑过来：“鞋！这是我家阿豆的鞋！我儿呢？我儿在哪？”
她身后跟着两个汉子，一个扛锄头，一个拿扁担。再后面，巷门一扇接一扇打开，老人、妇人、伙计、铁匠，十几张脸从门缝和阴影里露出来。
萧彻把虎头鞋递过去：“在米铺门槛上捡到的。阿豆昨夜何时不见的？”
妇人抓住鞋，嘴唇发抖：“昨夜戌时，他说要去土地庙看仙师点灯。我只让他去一炷香……一炷香没回，我去找，庙前只剩这只鞋。仙师说，说有邪修拿孩子炼剑……”
拿扁担的汉子盯着萧彻背后的剑：“你就是萧彻？”
“是。”
人群一下往后缩，又很快围紧。
铁匠举起铁锤，声音发颤：“玄清仙师早说了，你会装成查案的样子进镇！孩子丢的那晚，有人看见你在河上！”
“我昨夜在三十里外的陈湾。”萧彻看向他，“谁看见我？”
铁匠张了张嘴：“仙师说的！”
萧彻的目光落到他胸前。铁匠衣襟上别着一枚新折的青符，符角还硬，像是今晨刚发下来的。
他没有拔剑，转身往土地庙走。
“拦住他！”有人喊。
两个乡勇提着哨棒从茶铺后冲出，横在街心。他们脸上抹了朱砂，额头各贴一道小符，显然喝过符水。为首的乡勇二十出头，手抖得厉害：“邪修！玄清宗长老有令，你敢再走一步，格杀勿论！”
萧彻停下：“我若要抢孩子，不会一个人白天进镇。土地庙前的符灰是新撒的，阵线还没散。你们让开，我能看出孩子被带到哪。”
“妖言惑众！”
茶摊后传来一声厉喝。
一个穿青白道袍的年轻弟子越众而出，腰间悬着玄清宗玉牌。他二十岁上下，面皮白净，手里握着桃木剑，剑尖指着萧彻：“诸位乡亲看见了？他一进镇便扰乱视听，想毁去拘魂证据。我玄清宗奉除魔令，召集青风门、白石馆、云水剑舍共十七名炼气士，正是为了护这一镇老小！”
话音落下，屋脊、墙头、茶铺二楼陆续站出人。
青风门弟子背弓，白石馆弟子持铜尺，云水剑舍的人最年轻，三柄长剑齐齐出鞘。街口又有乡勇推着两辆木车出来，车上装着石灰袋和铜锣。百姓被逼得往前挤，哭喊声、骂声、狗吠声搅在一处。
萧彻站在街心，右手垂在剑鞘旁，没有握柄。
他低头看地。
白砂线在他脚前三寸绕了个弯，线尾没入茶摊炉灶下。他忽然上前一步，俯身抓起一把符灰，放到鼻前闻了闻。
桐油、朱砂、糯米饭，还有一点苦杏味。
“这不是拘魂灰。”他说。
年轻弟子冷笑：“你懂符？”
“拘魂灰用黑犬血和阴沟泥，遇阳气不散。”萧彻摊开掌心，“这灰里有桐油，是引路火灰。白砂压线，是困阵，不是拘魂阵。摆阵的人不想让孩子的魂乱走，也不想让活人看出阵眼。孩子没死。”
四周一静。
阿豆娘抬起头：“没死？”
年轻弟子面皮绷紧，桃木剑猛地刺向萧彻手腕：“大胆邪祟，还敢污我玄清符法！”
萧彻侧身，两指夹住桃木剑脊。他腕上白布瞬间渗出血点，肩伤被牵动，痛得眼前一白。他没有借执念，只顺着对方力道一送。
年轻弟子收势不住，踉跄撞翻茶摊，滚烫茶水泼了一身，惨叫着滚到地上。
人群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