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剑未落,山风先冷。
边城方向的哭声被风卷上山,混着未散的尘烟。萧彻伏在青石边,指节攥得发白,剑鞘上的血顺着纹路往下淌。
关山岳没有再喊第二遍。他长枪斜沉,声音压得极稳:“弩手分三排,前排跪,后排立。盾手前移三步,护住山道百姓。剑士退到弩阵两翼,不许散。”
军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铁甲碰撞,弩机咔哒连声。三营边军在废墟前硬生生排出一道线,把退下山的伤兵和百姓挡在身后。
玄极手腕微转。三丈金剑上裂出数十道细光,像活蛇一样游出。第一排木盾刚竖起,暗金剑光便穿透盾面,木屑炸得四散。三名盾手肩头喷血,却咬着牙没有退,只把破盾往地上一拄,用身体补上缺口。
“放!”
关山岳枪尖落下。第一轮弩箭离弦,密密麻麻钉向玄极。那些箭到他身前三尺,全被旋转碎剑绞断。可箭雨不断,第二轮、第三轮紧跟着压上,逼得金剑外移半寸。
就这半寸,孟红妆动了。
她从青石左侧掠出,红衣贴着碎瓦低伏,剑未出鞘,先有一线冷光从鞘口吐出。贺七同时挥手,十六名魔剑宗剑士分成两股,从左右切入。青袍使者带来的正道剑士只迟疑一息,也拔剑跟上。
数十道剑锋不碰金剑本体,专斩那些游出的细光。细光被剑锋磕偏,刺入断柱、山石,溅起一蓬蓬火星。
玄极看也不看,左手五指一扣。
三柄碎剑忽然掉头,直扑孟红妆胸口。她侧身让过第一柄,剑鞘格开第二柄,第三柄擦着她小臂划开衣袖,一串血珠顺着剑风甩出。她脚步不停,人已逼到玄极丈外,长剑出鞘,直取他持剑的右腕。
铛——
金剑横移,仅用剑脊便压得她膝盖一沉。青石地面裂开蛛网纹。孟红妆闷哼一声,反手拧剑,剑身在金剑下擦出刺耳锐响。贺七从侧后方杀到,四柄魔剑同时刺向玄极后心。
玄极袍袖一卷,碎剑成环,将四人震退。贺七在空中翻落,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,嘴角溢血。
“凭你们也配阻神?”玄极低声道。
他抬起左手,金剑骤然暴涨,不再纠缠剑士,径直越过废墟,朝山下边城压去。城中屋舍在剑光下缩成一片灰影,有妇人抱紧孩子跌坐在巷口。
萧彻耳边轰的一声。
不是百剑的鸣响。是山下传来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爹娘。有人在喊孩子的小名。有老兵拖着伤腿敲锣,吼着让百姓往城北地窖退。还有人隔着半条街骂玄天宗不得好死,声音抖得厉害,却没有断。
那些声音一层层撞进他胸口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里的铜扣。铜扣内侧那个“极”字被血浸得发黑。他又摸向怀中,拓片、旧名册、父亲留下的半截猎刀绳结都在。绳结边缘磨得起毛,是萧烈生前年年进山前亲手系的。
“把他的剑,拖下来。”
萧彻开口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守剑人老者半跪在他身旁,把残灯牢牢护在臂弯里。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劝,只从怀中取出三枚断剑残钉,钉入废墟三处裂缝。
“百剑刚认主,你的骨头还没合上。”老者说,“借念可以,借完要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彻拄剑起身。左肩软垂,他便用右手握剑。无名孤剑出鞘一寸,冢中百剑的声音没有像先前那样齐鸣,而是压低、拉长,像许多人伏在黑暗里等一声号令。
他闭了下眼。
山下每一道声音都变得清楚。卖汤饼的孙瘸子把铁锅扣在邻居孩子头上。赵虎光着一条染血的胳膊,正指挥民夫推石车堵街口。被救出的妇人抱着残幡木杆,杆上还沾着玄天别院地牢里的泥。几个从坛中放出的生魂没有逃,虚白身影飘在城墙残垛旁,朝着玄极的方向伸出手。
这些不是修士,结不成阵。
可他们都在看着同一柄剑。
萧彻拔剑。
这一剑没有冲霄剑光。剑身只亮起一层很薄的白,白里夹着细碎人影。有猎户,有农妇,有边军,有连名字都没刻全的剑修。无名孤剑向前一指,山下城墙上,无数破碎铁器同时轻震。
菜刀、门闩、断枪、旧剑、城防弩簧,甚至孙瘸子锅里的铁勺,都朝玄天宗方向发出一声低鸣。
玄极终于转头。
“蝼蚁之念,也敢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