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后第十天，黄坚收到一封信。信是蒋先生托人从柳集捎到府城的。信纸裁得不齐，边毛茸茸的，看得出是族学里剩下的旧纸。纸上就两行字：近闻大常、程楼等庄社学尽废。我在床上起不来，你替我走一趟。不必回来了，看完了直接回府学。

黄坚看完，把信叠好揣进怀里。

第二天一早他又请了假。柴勇不问他去哪，背了壶水就跟上了。李辰华在藏书阁听见动静，放下书跟了出来。这一次多了一个人，余清甫。他听见黄坚说了句社学，就把手里的墙砖放下，我跟你去。学堂跟墙一样，没人管就塌。

大常庄社学在庄子东头。说是社学，其实是三间废弃的土坯房。门板没了，被人拆了当劈柴烧了，墙上扣着一个大窟窿，洞口边缘的土坯断得参差不齐。黄坚往里看了一眼，地上长满了荒草。不是三五天长出来的那种嫩草，是老得发黄的稗草，齐腰高。屋顶的椽子断了两根，漏着天光。断了的那两根椽子歪在墙头，椽子头上还挂着半截蜘蛛网，上头沾着一层干土。

上回清明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这样。李辰华说。

上回你在大常庄没往庄子东头走。你光顾着看病人了。黄坚说。

他在社学的破墙根下头发现了半块黑漆板，是以前先生在墙上刷的，用来写大字的。黑漆板已经碎成了三片，丢在地上。其中一片上头还残留着一行字

学而时

后面的字被雨水冲没了。

程楼社学更惨。连房子都没了，只剩一圈地基。土坯墙倒了之后被雨泡成了泥，泥里长出了芦苇。黄坚在地基上找到的半截木门框，上头刻着十年树木，后面被虫蛀掉了。程老六告诉他们，这社学停办了八年，从弘治三年大水把先生家的房子冲倒了之后，再没有先生来过。没先生，没屋子，没桌椅，没书，什么都没有。八年来程楼没有出过一个童生。庄里的孩子认字最多的能写自己的名字，姓程的写程，姓黄的写黄，姓李的把木字头写成木字旁，因为底下那个子字太复杂了。

李辰华蹲在芦苇丛里，找了小半个时辰，从一个烂了一半的陶罐底下翻出几片残纸。纸上的字是用木炭写的，歪歪扭扭的

天，地，人，日，月，星，风，雨，雷

这是谁写的？

程老六看了一眼。俺家老二的。社学关门那年他刚认到雷字。后来他跟着他舅上沈丘集当学徒去了，今年冬天满十七岁。雷字往后的三百多个字，他再没见过。

三百多个字。从雷到完，中间有三百多个字。一个人这辈子能写的最复杂的字就停在雷上了。

第三天他们穿过了张家圩和刘渡口。张家圩的社学只剩一座门框，门框是青石打的，上头刻着启蒙两个字，字迹已经被雨水侵蚀得只剩半边。余清甫站在门框下拿手指一条一条地比划，比划了半天头也没回，石料是用的颍水下游的麻石，凿工是高手，一个村塾能用这种石料，当年建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。可惜，心思没花在人身上。柴勇把那根门框上挂着的烂布条拽下来，布条原来是红的，褪了色也烂完了，一拽就碎。黄坚没说话，他从门框底下走过去，蹲在地上翻土。翻了半天，从土里扒出来半块砚台，砚台碎成了三片，可墨池是满的，不是墨，是泥。泥底下压着几粒霉烂的麦壳。

刘渡口的社学倒是有人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童生，姓郭。郭先生考了三十七年没考上秀才，自己在渡口摆渡挣饭吃，挣够了就在渡口的棚子底下教孩子写字。他不收束修，谁路过扔两个铜板，他就教一课。黄坚去的时候，他正拿着半截半截木炭，不是毛笔，是半截木炭，在沙地上教四个孩子写渡字。他说笔太贵了买不起，不如用半截木炭在沙子上画，画错了脚一蹭就行了。黄坚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学字给他看，郭先生看了半天，忽然说:这个字，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写了。

第四天。

赵庄。沈丘集和太和县交界，一个比程楼还偏的庄子。村里的社学倒是没塌，房子是十几年前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学究捐的。可学堂里头空空荡荡的，没有书，没有纸，没有笔。墙上贴着一张发了黄的皇榜，弘治五年颁的，劝令各村社学禀遵先帝法度，延师讲经，广开教化。

黄坚看到皇榜底下画着一只乌龟。

画得很难看。旁边的墙上还有句歪歪扭扭的大字，王先生欠束修三月，今去矣，再不归矣。

余清甫站在皇榜前头，伸手摸了摸墙。墙没裂，椽子没断，房子是好的。可没人来。

为什么没人来？黄坚转过头问旁边一个抱着娃子的女人。

没先生啊！女人拍了拍娃子的后背，前年来了个秀才，教了两个月，束修太低了，走了。去年来了个童生，教了半年，家里老娘病了他回去照顾，再没回来。今年初来了个落第的老秀才，说包教出童生，收了一人五十文的束修。收了钱第三天跑了，朝东跑的，背着两匹布，把学生家的布都骗走了。

那画乌龟的是谁？

俺们庄上的铁蛋，十一岁。他爹是铁匠。他画乌龟那天下雨，学堂里漏雨，先生跑了，他就拿块木炭画了个乌龟。画完了说了一句话，骂乌龟，也骂先生。

说了啥？

他说，乌龟壳硬，淋雨淋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