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后第三天。日头刚偏西,大路上扬起一蓬黄尘。土尘先翻过了杜庄的井台,跟着马鞭子甩在骡子耳朵尖上,又卷过了刘家磨坊顶上的茅草,三辆骡车从官道拐下来,直直地往程楼庄子里扎。
头辆车坐着沈丘集户房的钱粮书办。姓郑,八字须,袖子里揣着盖了县印的牌子。后头两辆车坐着四个人,陈家的管事姓马,八字须比书办的长,嘴角叼着根草茎,草屑吐在车辕上。身后的三个人腰间都鼓着一块,从外头看不见是什么。
程大牛在院子里喂鸡。听见车轱辘轧过村口石板桥的声音,手一停。他去年在陈家护院手里挨过一顿打,马鞭抽在脸上的声音他记一辈子。车轮子的声音还没到门口,他手里的鸡食盆已经搁下了。
黄坚正在屋里帮二姑黄芷烧火。灶膛里的火刚旺起来,铁锅里的水还没开。外头有人喊,程老六,出来。黄坚透过灶房的木板门缝往外看。三辆车停在院门外,郑书办站在最前头,手里展开一张纸。纸是宣纸,沈丘集户房专用的,底下一枚朱红大方印,印泥还新着。郑书办清了清嗓子,念道,案据沈丘集户房核查洪武二十三年鱼鳞册存根,夹坡地十九亩六分,原系陈姓祖产。程姓承种三代,佃非田主。弘治十年三月,沈丘集正堂判决在案,地归原主。现钱粮核算已毕。着即交割,十月十七日前佃户腾地退出,不得有误。
程老六站在院子当间。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。郑书办念完了,他把萝卜往地上一撂,萝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。
俺们住了三代,三代!说腾就腾?!
程老六,这是县里判的。你盖了手印的。你跟我说没用,跟县太爷说去。我是跑腿的,今天来就是量地的。郑书办往后退了一步,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马管事摘下嘴里的烟卷,朝后一挥手。
三个护院从车上跳下来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麻绳,不是来量地的,是来栓界桩的。另外两个腰间的鼓包现在清楚了,是硬木棒,包了皮,拿在手里掂了掂,不轻不重,打在人身上刚好不碎骨头,只碎肉。
程老六没让路。他站在院门口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攥着门框。他身后是程大牛,程大牛手里多了一把铁镐。不重,挖地用的那种,木柄磨得滑亮,铁头上还沾着新鲜黄泥,早上刚在地里用过。
爹,你往后站。
程老六没动。铁镐横在父子俩前头,入地三寸。沟不深。
马管事眯着眼。程老六,你这是抗法。
俺没犯法,是法犯俺
程老六话没说完。一个护院绕到他身后,一棍抽在他腿弯上。膝盖磕在门槛的石阶上,脆生生一声响。
程大牛挥出去那镐,镐头砸在地上,离马管事的脚背差了两指。他一镐落空,就地一滚翻身站起来。第二镐又举起来了,第三辆车上跳下来的护院已经从侧面扑过来,硬木棒横砸在程大牛腰侧,闷响,肉砸肉。他手里的镐掉了,人歪出去三步远,撞在鸡窝的木板壁上,鸡窝散了架,五六只老母鸡炸了窝地飞。郑书办退到了骡车后头。他掏出袖子里的帕子擦脸上的汗,他不是来打人的,他是来量地的。可量地之前总有人不配合,他知道。他擦了汗没吭声。
黄坚推开灶房的门走了出来。他手里空空的。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程老六,膝盖磕破了,裤腿洇着血。程大牛歪在鸡窝旁,脸上上次那条疤旁边又多了一块青肿。他走过去,把程大牛从地上拽起来。
马管事认出他。又是你?你是哪位?
黄之坚。颍州府学学生。
府学?马管事愣了一下,把烟卷从嘴里摘下来,府学的学生来这儿做什么,你跟这家什么关系?
程老六是我姑父。
那你一个学生你管不了这事,衙门有判书,这地归陈老爷。你识字,你认不认白纸黑字?马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郑书办。
黄坚没有看判书。他蹲下去捡起程大牛掉在地上的铁镐。镐柄上全是汗,程大牛的汗,沾了泥,又黏又涩。
郑书办。弘治十年三月该案的卷宗,正本在沈丘集户房,副本应该抄送了府城经历司,我说得没错吧。
郑书办擦汗的手停了。一个府学的学生,说出来的不是骂人的话,是案卷的归档流程。
没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