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氏认得六十多种草药。这个数字黄坚问过三回。头一回她说不清，说：反正要啥采啥。第二回黄坚拿纸笔追着问，一棵一棵记，她说到第五十几种的时候实在想不起来了，说：还有几样，你给俺把名字写上去俺能认出来。第三回，黄坚把纸上的六十二个名字念给她听。她挨个点头，黄荆、苦参、益母草、金银花、鱼腥草、艾叶、车前草、薄荷、柴胡、黄连……

恁没学过字，咋记这么清楚的？

齐氏拿捣药杵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把灰磕在地上。俺的娘教的。俺娘的娘教的。传承就是记住。记不住，下一代就得病等死了。

弘治六年入夏。今年不旱不涝，入秋之后天凉得早，齐氏下了趟南坡。回来背了一筐，夏枯草、牵牛子、鱼腥草、紫花地丁。分拣完，摊在院子里晒。黄之毅蹲在竹帘子旁边，用手指头戳鱼腥草，戳一下缩回去，再戳一下又缩回去。

祖母，这个草咋是臭的。

就是臭的，臭才管用。齐氏拍掉他手上的草沫，鱼腥草治肺热，你爹小时候烧了三天三夜，俺就是拿这个煮水灌下去的。

那这个呢？

艾叶。干透了搓成绒，灸用。你祖父那个老寒腿，入冬以后艾灸烤三炷。不烤他起不来床。

黄坚从屋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几张裁好的纸，纸边上用线缝了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贴着半张旧红纸，上头写了四个字：药草备急。他蹲到竹帘子旁边，把齐氏说的每一味药都记上去：药名、形状、采药时节、主治什么、怎么煎煮。

齐氏看着他写字。恁还记，记得恁全。

祖母，这六十多种里头，治疫病的有几样？

哪样疫病？

大灾之后。大水退了，人容易得啥病？

齐氏闷闷地喝了口热水。热气在初秋的薄阳里散了，她说：大水过后，先腹泻，后疟疾，再伤寒。腹泻，马齿苋晒干煮水，加一把车前草。疟疾，恁上次自己得的那场瘟，就是这个。咱治不了疟疾的根，只能顶着，黄连、柴胡、常山，三样熬成苦汤子灌下去。压住了一天，人活了。压不住，她顿了，就是命。

伤寒呢？

伤寒，齐氏把捣药杵放下来，俺的爷，也就是恁的曾外祖，就是大水过后得伤寒没的。俺那时候七岁，在门口捧着碗喊爹，他没应。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在地头堵水。伤寒一上身，先是发冷，后是发热，再后来肚子胀，人疼得满床打滚。俺娘给他煮了艾叶水、生姜汤，没用。他到了第三天后半夜，不疼了。疼过去人就没了。

黄坚手里的笔停了。他看着纸上刚写的伤寒两个字，墨还没干，黑得发亮。

祖母，这书上有没有说怎么治伤寒？

书上的方子，党参、附子、干姜、甘草、桂枝，哪一样咱买得起？

黄坚站起来，走到院子外头。南坡底下一片野生的马齿苋，匍匐在地上，茎是暗红色的，叶是肥厚的小匙形。他蹲下去拔了一棵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治腹泻，不要钱。车前草，河边多的是。黄连和柴胡，山上能挖。可党参、附子，那不是山上的东西，是药铺里的东西。药铺里的东西，穷人买不起。

他把马齿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，酸的，带一点土腥味。碾坊里去年冬天六家人吃的野菜糊糊里头就有这个，齐氏加进去的。没人知道那道糊糊里混了一味药。不是故意不告诉人，是这种事在天底下的穷人庄子里跟喝水一样平常。药就长在地上，你不认得它就是草，认得它就是药。

他回到院子里。齐氏正把晒干的鱼腥草装进一个粗布袋里。祖母。咱认识的那六十多味药，有多少是不用花钱的？

齐氏沉默了一会儿，拿捣药杵指着院角那个粗麻袋。这袋子里头，马齿苋、车前草、艾叶、夏枯草、金银花、鱼腥草、紫花地丁、牛蒡子，全是从野地里采的。花功夫不花钱。还有几样，黄连、连翘、黄芩，得上北山半山腰里头找。难找是难找，可只要肯爬山，也是不花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