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透了。林默一脚迈进古坟岗的废门,头一眼就看见门口那片碎石。
今早还乱堆着,这会儿码成笔直一列,望不见头。
【检测到:门口碎石,重新排序。排序方式:直线。】
【本系统备注:有人来过。来的人,讲究。】
谁码的?林默站住了。
讲究人。他自己接了下去,码在人家门口,就是下帖子。来下战书的。
下战书,也得递帖。苏小妹在那头说。
帖,就是那列石头。林默说。
风从断墙缝里钻进来。他翻开右掌,掌心那道银灰脉温着。
没乱。他说。
门里的安静,比他走时更沉。
弦靠在医疗舱边,腕上那圈银蓝比白日又虚,快化进夜里了。林默蹲到她旁边,她没抬头,先把手搭上他的腕。银蓝一颤,同一个频率。
又薄了。林默说。
弦说。
种子呢?
稳的。比昨夜稳。
封印碎了。他压着声,那道纹没散,从门变成了一道脉,跟灰蓝并排淌着,各走各的。
弦抬眼。他眼底有一点亮。
亮了。她说。
那点亮她认得。前半夜种子应那个字的时候,就是这个亮度。
我听懂了。林默说,那个字。疼。秩序也会疼。
弦的手指停了一息。白起剩下的意识碎片,透出来的也是这个字,同一声疼。她没说破,只把银蓝往那道脉上贴了贴。
回来了。苏小妹在旁边开口。
林默起身走过去,弯腰替她拢了拢外衫的带子。
早上她替他拢的时候,手在抖。这回他的手很稳,把那点抖补了回去。
谢了。苏小妹说。
谁也没提早上那一出。
断墙根下,通天教主盖着旧外套靠坐着。老张下午送他来的,放下人,话没说满十句就折回城里。
老头晌午过后才醒,睁眼头一句:古坟岗,还在么?
苏小妹把温着的汤递过去:老爷子,喝口热的。
留着。通天说。
他脸色还白,眼睛却清。方才听那个字,他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古坟岗外,整齐的脚步声压了过来,没有人声。几千副胸腔,起伏成一个。
什么动静?王胖子抬起头。
脚步声。李雪说,几千个人的,一个拍子。
都别出手。林默说。
知道了。王胖子应了。
被码齐的觉醒者肩挨着肩,往门口挪。
【检测到:方阵压近。步频:一个拍子。】
铁律走在最后头,灰白长尺斜背在身后。他每落一步,脚边的碎石就滚到位,接上门口那列直线。
石头都听他的。王胖子嘀咕,俺的钳子咋不听俺的?
苏小妹腕上的浅纹亮了半圈,又暗下去。昨儿那一弹耗的力,还没回来。
林默先把弦护到医疗舱后头。弦不能离种子太久,前半夜她绕了五圈银蓝,人又淡了一层。她一走,种子就慌。
【本系统备注:这一笔,还记在弦名下。】
安顿好弦,他回身找苏小妹。她的指尖已经按上暗纹,只差一个引字。他摇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,指尖松开了半分。
留了五成。她说。
五成够么?
够。不够再说。
那五成,留给真正挡不住的那一刻。
胖子。林默偏头。
王胖子抄起铁钳靠了半步:默哥,背尺的来了,俺去会会他。
别急。李雪按住他的钳,你一上去,他就量你合不合规。你那钳子,不合他的规。
俺这钳子跟了俺八年,王胖子瞪她,头一回叫人说它不合规。
省着点力气。李雪说,今晚有得熬。
她指尖凝着薄冰。
铁律停在废门外。来人不高,肩却宽,往门口一站,半塌的门洞矮了半截。长尺平举,直指林默。
他一个人来?王胖子问。
一个人。李雪说,带着几千个垫背的。
他什么来头?林默低声问。
【检索:秩序教会,执法者。持尺,量规。称号:铁律。】
名字倒省事。林默说。
尺尖的光,跟他掌心那道银灰脉,一个频率。
你体内的秩序,归我主。铁律开口,声音平,一字一顿,跟念旧账本一样,还回来。
林默没退,右掌摊开,迎着尺尖的光。两道光隔空一顶,僵在半空。
量过了。铁律说,你,不合规。
规是你们定的?
这架势,我站过。林默说,产品上线那一晚,全组的眼睛压着我一个。那晚崩了,大不了回滚。今晚退了,就没有回滚。
他站得纹丝不动,手臂麻到肘。他一退,掌心那道脉就得跟着退。
秩序不是你的。他说,我的秩序,疼过。你量的那个齐,是你自己怕再疼。你那把尺,量得出这个么?
铁律的眉动了一下。他摇头,不恼,也没起杀心,只把尺尖又递了一寸。
秩序不需要疼。秩序只需要齐。
门里门外都静了。尺尖那一寸,没退。谁都没动。
林默盯着那点尺光,城里那些站着睡着的人,够齐了。你要的,就是这个?
铁律说。
人,不是砖。苏小妹说。
断墙根下,一声很低的气音。通天教主扶着墙,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