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味散了,菜市场开始收摊。
王胖子缓缓将第七条鱼翻完,铁铲在盘边一磕,油星子溅起几粒。林默早已走了,巷口的灰上还留着他磨穿的鞋印。李雪在隔壁摊站着,保温杯捧在手里,杯壁挂着一层薄霜,她一口没喝。
老张的豆腐摊一天没动,十六块方阵,齐了一整天。刘婶将剩的葱收进筐,周婆把没卖完的蛋裹进旧报纸。暮色自巷口压进来,将摊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整条巷子都在收,唯有王胖子的炭火还旺着,火光照着那条金黄的鱼。不知谁家炒了辣椒,呛味顺着风,飘了半条巷子。
巷口那阵风,比午后冷了几分,隐隐带着点湿气。风里没了油味,混进一股灰白的气。
李雪先看见的:两个灰白长袍又进来了。走在最前的,还是那个为首的信徒,身后跟着一个,生面孔,手里持着尺。
收摊了还来。王胖子把铁钳搁在炭火架边,钳口磨得发亮,夹炭的旧家伙。
为首的信徒站定,还是那副带笑的声。
王师傅,晌午的架子,你没摆正。
风向让的。
为首的信徒没接话,手里的尺抬了起来,尺尖却没有对准炭火架。
转向了李雪。
李雪抱着保温杯,悄悄退了半步。她不懂为什么尺尖冲着她。那信徒说:你身上有不合规的波动。冰系的冷,不在秩序之内。
她微微愣住了。
她那点冰系,从小到大只干两件事:给自己的水镇凉,给小圆的腰子冰着。娘说她是寒胎,手凉,没事,她一直当没事。今日这双手凉,被一把尺认了出来,当成了要拔掉的东西。
合着长个冻疮,还成罪过了。
尺尖缓缓往前送了一寸。李雪手一紧,寒气顺着手腕爬出,下意识想冻住那把尺。寒气贴上尺身的一瞬,她看见了。
尺头的双环套月符号底下,有一道银灰的纹路,正顺着尺身朝她这边爬,要钻进她的手腕。可她的寒气一到,那道纹路凝住了,没有冻成冰碴,就停在半途,动弹不得。
李雪头一回看清:她的冰封住的不是铁,是那道纹路本身。秩序之力在冰里被定了形,出不来。
那感觉怪得很。冰壳里包着的玩意儿,竟是温的,还活着。她冻过水,冻过肉,头一回冻一个会挣的东西,它在冰里一拱一拱,跟网里捞上来还没死的鱼一般。
你冻得住它。她低声说,像说给自己听。
信徒手腕一抖,尺尖的银灰挣着要脱冰壳。李雪咬了下唇,寒气骤然铺开,顺着尺身往上,缠住信徒的腕,小臂,再往身上去。冰是透明的,从外头能望见里头灰白的长袍,尺头那个符号,还有眼里那层灰膜,全定住了。
她将那信徒连人带尺,冻成了一座冰雕。
另一个信徒抬尺要催,李雪寒气横扫过去,把他也冻了。两座冰雕立在摊前,暮色里,冰身反着光。
然后,她的手开始抖。
她没冻过活人。那冷与温度无关,是她将两个人停在了那一瞬。他们不疼,可他们也不动了。她想起小时候冻过一只闯进屋的麻雀,冻住的时候,雀子还睁着眼。她当它睡着了,搁在窗台上,半天没动,才知道是停了。那回,她哭了半宿。
今日这两个,比麻雀大,比麻雀沉,她不敢想窗台那回事。
王胖子抄起铁钳,钳口往肩上一靠。
晌午他们定我的架,这会儿你定他们的身。他说,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