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从坡顶下来，隔了一步远。

银蓝的眼睛在月光里比刚才暗了一分，她看见了整个过程，那只手怎么缩的，银灰纹路怎么抽回去的，那滴银蓝怎么闪了一下又没了的，她也看见了林默掌心里留下的一个坑，浅的，无形的，那只手蜷的时候压出来的弧度，她用银蓝去碰那个弧度，被弹了回来，弹回来的方向，指向她胸口，白起种子的位置，跳了一下。

它在适应你。弦说。

他看她。

多出来的一拍，是它的呼吸。它以前不呼吸。今天开始了。认了一个人，就要一起活。一起活，就要呼吸。

我该怎么跟它同频。

不用跟。它自己会找你的节奏。你等着。

弦转身走了三步，停下来，回头，银蓝的眼睛在夜色里半透明，看不太清表情。

那只手留下的，不只是温。还有别的。

什么。

你晚上会知道。

她说完就走了，没回头，银蓝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跟夜色混在一起。

菜市场那边，王胖子在翻第六条鱼，炭火架往左偏了三寸，东边来的风从牌坊底下穿过来，他要是把架子摆正，鱼右边准焦，偏着，刚好，李雪站在旁边，保温杯里换了茉莉花茶，香气从杯盖缝里飘出来，王胖子鼻子抽了抽：李雪没说话，嘴角走了半毫米，看了一眼古坟岗方向，裂缝暗着，默哥还在那边，摊子边立着块小黑板，鲈鱼十二一斤，粉笔字让风吹淡了一半，没人管它。

半夜。

掌心的温度把人弄醒了。

不烫，比体温高一点，从掌心正中间一直往食指根那边渗，帐篷里黑，月光从小窗漏进来，正好照在右手上，抬起手看，帐篷外头有虫子在叫，一声一声，不知道藏在哪丛草里。

掌心里多了一道纹路。

银灰色，比灰蓝浅，比银白深，在六枚契印的中央，从掌心正中间往食指根的方向斜斜划了一道，不长，两寸，细，仿佛旧伤结了痂，在皮肤底下，一明一暗地呼吸。

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银灰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，暗的，可确实在亮，跟六枚多出来的那一拍同步，跟那只手的温度同步。

用左手食指碰了一下。

纹亮了一度，温的，不烫，跟那只手一个温度。

把手拿开，纹沉下去了，暗了，还在。

把手翻过来看手背，什么都没有，翻回来，掌心那道纹还在皮肤底下压着，这纹路里没有控制，没有侵蚀，只有认的证据，虚空祖认了他的方式，是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纹，跟小孩在墙上刻到此一游一个道理。

脑子里浮上来一些画面，那只手缩回去，那滴银蓝，苏小妹按着腕子，弦说晚上会知道，全是自己浮上来的，一个接一个往上冒。

呼吸调了调，吸三息，呼三息，银灰纹亮的时候吸，暗的时候呼，对上了三轮，右肩不酸了，胸口那个窟窿，仿佛也填了一点。

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：这道纹，是它在说，我还在，两只手，隔着一指半宽的裂缝，隔着一百亿年的疼，还在碰着。

多骚包的念头。

他睡着了，银灰纹在皮肤底下一明，再一亮，再一暗，跟那个夜里所有醒着的东西，同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