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，在天上摊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没有人再望它。头几天菜市场还有着议论的，有说天要塌的，有说神仙打架的，卖豆腐的老张如今摊子码得与方阵一般，每天豆腐切完，抬头望一眼那只手，望完，继续的码葱花。到第四天，卖鱼的照旧的刮着鳞，没有人抬头了。那只手，成了天上与云差不多的东西。

人间便是这样，怪东西搁久了，便当日常了，与小区门口修了半年的路一个样。头一个礼拜，绕着走；后来，踩着过；再后来，忘了它在修。

裂缝两指宽，没有动，银灰的光没有再漏。那只手悬着，手心朝上，五指微微的分开，没声，没力。两个字在掌心里亮着，一天比一天淡，到第七天的夜里，唯剩一道痕，要对着月光，方才的望得出来。

苏小妹每天去梧桐树下，盘腿坐在树根上，右手摊在膝上，狐火绕着浅纹，转九圈，转完，浅纹稳了，合掌，收。第七天，转完第十二圈，浅纹的光里透出了一丝银白。

她笑了。一毫米的笑，梧桐树下没有什么人望她笑，可她还是笑了，与自己笑的。笑完，将手收回袖子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上的灰，走了。

王胖子每天烤五条鱼，李雪帮他稳火，小圆来要炒货，便是多塞一把。七天，没有风暴，没有碎片，没有警报，菜市场过的日子与前一星期没有什么样，便是天上多了一只手，没有人望了。隔壁的虾摊今儿死了半桶虾，摊主蹲在后头骂着街，骂完，照旧的出摊。

日子这东西，怪，出再大的事，它也照旧的往前走。

老李这几天照常的出摊，鱼卖完了便是提前的收。收了摊，往古坟岗的脚下一坐，也不上去，便是坐着。有人问他，望什么，他道，望云。天上那只手，他与人说，是云。说的人多了，信的人也是多了。

他那日收摊，路过坡脚，抬头望了一眼那只手，望了半晌，回头与摊邻的老王头道，那云，比昨儿收得紧了一分。老王头道，云便是云，还分紧不紧。老李没争，挑着空筐，走了。出门前，他还与老伴儿说了一嘴，今儿的豆腐，多买一块。

天上的事，天上的管，地上的饭，地上的吃。

林默每天清早上坡顶，望一眼那只手，望一眼白起。医疗舱银白的壳上凝着露水，舱壁屏幕的心跳，隔很久方才一下。望完，他便是坐在坡顶，坐到日头出来。有时候，与白起说两句话，说菜市场的价，说小圆的门牙掉了，说这些没用的。医疗舱不回话，可他总觉得，舱壁屏幕上那条线，在他说话的时候，会稳一点。

弦每天半夜上来打开舱盖，银蓝从指尖一缕缕的渗进白起的掌心，走一圈，停三息，在他的胸口凝成一小团光。种子在跳，不规则的跳，可确实在跳。弦走的时候，会在舱边站一会儿，低头望着白起的脸，望半息，盖上舱盖，盖完，又是站一会儿。

她等了七天。眼皮底下那点动静，没有变大，可也是没有停过，一晚一晚的，守着。

第七天的夜里，月亮升到了裂缝的正上方。

那只手，握了一下。

并非攻击。手心自朝上变成了朝内，手指往回的收了半寸，幅度极小，一个人在远处招手的那种。

林默在坡脚，与苏小妹站在一处。掌心六枚契印同时的亮了一下，善面银白自己的往外的扩了一圈，从掌心溢了出来，爬到了手腕，爬到了小臂，与他心跳同频，一跳，一跳，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分。

苏小妹紧了紧手指，抬头望着那只手。手指又往回收了一分，手心朝内，等着。

弦从隔间走了出来，一步，一步，银蓝的身子在夜风里，影子拖在了地上。她走到坡顶，仰头望着那只手，月光照在了她的脸上，望了很久，转过头，望着林默。

它在，请你过去。

声音极轻，每一个字都稳。

它想让你望望，它的一百亿年。

是用疼看，不用眼睛。

林默抬起头，望着那只手，望着裂缝，望着裂缝深处那双银灰色的瞳孔。瞳孔在月光里极淡，可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