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，缩到了两指宽，三天没有动。

古坟岗静得出奇，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。一片叶子自枝头脱下来，飘了半息，落在石台之上，叶面朝上，筋络清清楚楚，过了片刻，又是落下一片，盖在了头一片上。

三天，攒了七片。

林默坐在石台边上，一片一片，全都数着。他心中清楚，这般安静，并非风暴过后的平静，是更大的动静来临之前，深水里的那一种静。

右手摊在膝上，六枚契印在掌心排着，灰蓝的纹路，在日光里安安静静。最外层的善面银白，一明一暗，一亮便是一息，与呼吸一个节奏，随它自己走。

他数过，一息之间，银白亮三次，暗三次，与他的心跳，分毫不差。

多了一颗心脏，长在了手掌里。

晚上睡觉，都得给它留个姿势，掌心朝上。头一夜他不信，翻了个身，掌心压在身下，半夜便闷醒了，掌心一片潮热，那团银白的光，乱了两拍。自那以后，他睡觉便规规矩矩，手搁在枕边，仿佛捧着一碗满的水。

苏小妹在梧桐树下。

夜里睡不着，她便那么听着，腕间那圈守护纹，跳着，青蓝的一圈细线贴在皮肤上，一下，一下，与林默掌心的银白，同频。

她将手抬起来，对着月光望了很久。那圈纹细得几乎望不见，可每跳一下，腕上便是一暖。

数到第三十七下，她放下了手。

再数下去，心跳要乱。

小时候数糖，也是这个毛病，数着数着，便是舍不得吃了。她将袖口往下拉了拉，盖住那一圈青蓝，盖住了，跳还在，贴着骨头，一下一下，是林默的。

夜长，她陪着，跳到天亮。

白日的菜市场，倒是热闹。

弦的影子，头一回落在了地上。完整的人形，边缘清清楚楚。小圆围着她的影子转了三圈，蹲下去，伸出小手，在影子上按了一下。

影子纹丝不动。

花婆婆。小圆仰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你的影子，是实的呀。

弦低下头，望着那道影子，轻轻的笑了。

是啊。她道，头一回。

那我踩一脚，会花吗？

你试试。

小圆抬起脚，重重的踩了下去，再抬起脚，影子还是影子，一点都没花。她顿时欢呼了一声，扭头朝鱼摊喊：胖叔叔，花婆婆的影子踩不花。

踩不花就别踩了。王胖子在炭火架后头应了一声，手里翻着鱼，影子踩疼了，夜里来找你。

小圆吐了吐舌头，一溜烟跑了。

炭火稳着。李雪的冰系，帮王胖子将温度稳在了最合适烤鱼的度数上，他翻鱼的手，比有火系的时候更慢，也更稳，耳朵听着油滴下去的声，滋啦，滋啦，每一声，都是一个翻面的时机。

有熟客坐在条凳上，瞧了半晌，忍不住问：胖哥，换路子了？

没换。王胖子夹起一块鱼皮，金黄，不黑，还是那条鱼，火自个儿换成炭了。

那味儿呢？

他将那块鱼递了过去。

熟客嚼了半天，忽然瞪大了眼：怪了，更香。

火没了，耳朵就得灵。王胖子淡淡一笑，又翻了一铲，从前靠火纹兜底，如今每一铲，都得自个儿掂量。掂量多了，手反倒比从前准。

李雪站在银杏树下，保温杯搁在手里，杯壁温着，霜花早化了，再没结过。她望着王胖子翻鱼的背影，嘴角微微的往上弯了一下。

从前替他稳炭火，是搭把手。

如今替他稳炭火，守的是一门手艺。

老李回了水库的棚子。钓竿横在膝上，线垂进水里，浮子半晌不动，他也不急。右手虎口那道疤，在太阳底下晒着，晒成了一道浅褐色的旧痕，银灰的光，全都褪尽了。

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疤，糙，凸，实实在在。

鱼这东西，与人一样，你越急，它越不来。

他坐到日头偏西，收了竿，桶里就两条鲫鱼。鲫鱼今儿集上卖六块一斤，他那两条，值十二块。

够了。今儿这一竿，图的并非鱼，是坐一坐的工夫。

第三天的夜里，变故来了。

银灰的光，从裂缝的边上，一点一点，往外渗着。没有风暴的那种涌，慢，稠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自缝的那一边，往这一边，小心地探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