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圆是从鱼摊后头冲出来的。

手里举着一包炒货，门牙漏着风，鞋底在青砖上啪啪响。

“林默哥你可回来了。”

林默刚下车，差点儿让他撞个满怀。小圆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惊惶，干干净净的，把这包炒货往林默怀里一塞，转身又往鱼摊跑，跑两步回头喊。

“王胖子叔你鱼呢，我爷爷说今早要炖汤。”

王胖子从后座搬下炭火架，架子上那条没烤完的鱼还躺着，葱花干成了脆片。

“鱼在这。你爷爷的汤，等会儿。”

老李没回来，水库棚子那边空着。鱼摊是小周在替，小周看见林默，手里的刮鳞刀停了停，刀刃上沾着银亮的鳞。刮得不齐，有几片还贴在鱼肚子上没去净，可那条鲫鱼在盆里还活着，尾巴一甩，水溅到他袖口，他也没恼，只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。老李在的时候，这角是安静的，一句两条，一句够了，就够把一早晨撑过去。如今小周一个人顶，手生，嘴里念叨着老李教他的刮鳞口诀，念一句刮一下。

“默哥，”他点点头，“老李哥说水库那边还有事，让我先顶着。鱼新鲜，您放心。”

林默看了一眼盆里的鱼。活的，这就够。

“老李那边，什么事？”

小周摇头。“他没说。天没亮就走了，虎口贴着一块胶布。”

虎口。林默心里记了一笔，没再问。老李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，常年不褪，天阴的时候泛灰。这事他回头得问林墨兰。

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。自行车铃叮当响，卖豆腐的吆喝拉着长音，收摊的竹筐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声。一个老太太挎着菜篮从他身边过，篮里两棵白菜，叶子还挂着水珠，她瞥了林默一眼，脚步没停。林默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她先过。巷口那个卖鸡蛋饼的在翻面，铲子刮铁板的声音传过来，油星子溅起半尺高。他翻完一张，搁上秤，秤杆翘起来，他拿铲子压了一下，又松开，秤杆又翘起来，他骂了一声，加了一片生菜叶进去，秤才平。林默站在这堆声音里头，脚底下踩着一片湿菜叶，黏糊糊的，他挪了一步，踩到一颗蒜瓣，蒜皮裂了，辣味窜进鼻子。

天上有缝，地上的人翻着鸡蛋饼。林默站了一会儿，觉得这个画面怪，又觉得对。世界缺了一块，日子还搁在秤上，翘一点，压一片生菜，凑平了接着过。

李雪站在银杏树下，冰蓝战袍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她右手捏着保温杯，杯壁结了一层薄霜，霜花顺着杯身往下爬，爬到她虎口停住。她看见林默，点了下头。

林默回了个点头。

王胖子把三轮车停好，蹲下来生火。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，火苗窜起来，他手护着，等炭心红了，才把鱼搁上去。鱼皮一遇热，滋一声，油冒出来。他右手食指在围裙边蹭了一下，又一下，烫过的那根还在痒。从回程起他没跟林默说过一句话，炭火架上的鱼嘶嘶冒油。他翻鱼翻到第三下，铲子碰到鱼骨头，鱼身翻了半个跟头又落回铁网上，他手快，一下按住了，嘴里骂了声晦气，骂完自己咧了下嘴，没笑出来，铲子接着翻。

弦站在原地，没跟林默往摊子里走。晨光从银杏叶缝隙漏下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上。影子还是花的，一块亮一块暗，边角碎开。可跟昨天比，碎的角少了两个，整片影子多了一块实的底。

小圆从鱼摊那边绕过来，围着弦转了一圈。他仰头看弦，又看弦的手，伸手想碰，指尖到了半空又缩回去。

弦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把右手伸过去。透明指尖在晨光里泛着银蓝。

小圆犹豫了一下，把那包炒货从怀里掏出来，递过去。

“给你吃，”他说，“我爷爷说吃了暖和。”

弦接过来。她捏了一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炒货是瓜子，咸的，壳脆，仁香。她嚼了很久，久到小圆以为她不喜欢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暖的，”弦说。

小圆愣住，往前凑了凑。

“你还会说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