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把视线从苏小妹手上移开，看向隔间的门。门缝底下透出一小片白光，是林默掌心的善面在走。那光隔着两尺夜风，照不到她们这边，只把门缝底下那一条地照得发白。

“他接人，”弦说，“从来不挑。”

苏小妹没应。风停了，梧桐叶的沙沙声也停了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两尺地上，亮了一小条。

她把手背到身后。画纹抽出去的那圈九尾血脉慢慢回来了，手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淡了。指尖那截抽空的地方，已经填回来大半，只剩指肚那一小块还虚着，按一下能觉出一点软，“我还有六条命，”她说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圣女绝了三条，剩的我这六条。每接一次人，命纹底下就亮一回。你疼得最久，所以你若被他接住，我的命纹会亮得最久。”

弦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透明的，善面借的光，每一寸都不是她自己的。她翻过手，掌心朝上，银蓝的光从指关节往外走了一丝，比刚出石室时深。

她又看苏小妹。苏小妹掌心里六道命纹底下，善面托着，弦留的银点还在，“你怕我拿你的林默，”弦说。

苏小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“我怕的，从来并非你带走他，”她说，“我怕的是你疼的时候，他会去接你。他接人从来不挑，老李、白起、李鹤、苏止云，他接过一个又一个，如今接了你。你疼了一百亿年，他接你的时候，我还有六条命。”

夜风又起，梧桐叶沙沙响。弦站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她想起林默推门走进石室那一夜。他什么都没问，先听她说完。三百四十年，头一个听完她说话的人。他听的时候没插话，没挪地方，就坐在她对面那块封将岩上，手搁膝盖。她说到最后一个字，他把手伸过来，掌心朝上，让她看那四枚契印。她那时候还不懂，他在告诉她，他有地方接她。

弦把透明的手收回来，拢在身前。银蓝的光在指间暗了一瞬。

“六条命，”她说，“够你看他接我很久。”

苏小妹抬眼看了她一下。月光里，弦的轮廓比下午实了些，银蓝从善面底下渗出来，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，一点点，把虚空祖给她的透明填实。苏小妹看着那点银蓝，没说话，把右手又摊开看了一回。掌心里六道命纹底下，弦留的那粒银点，这会儿比刚才亮了一丝。

“够，”苏小妹说。

隔间门里，林默掌心的善面白光灭了。

夜更深了。两尺地上的那小条月光往梧桐树根挪了一寸。苏小妹的手不再蜷着，画纹的烫退了，凉回到指尖。弦还立在那儿，透明的轮廓在月色里一点一点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