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把右手举到眼睛前面翻来翻去看，食指被棚顶的嗡声震得微微抖了一下，那并非疼，而是血走到指尖那截路十二年来头一回被人截断了，善面把渗透的频率压平以后，指尖的血自己摸出一条新路，绕到末梢，快要走到指甲根，他不习惯暖。

他看了一阵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，水面又荡了一圈，这次是风，鱼没动，风从西边刮过来把棚子顶上的铁皮吹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
“虚，空，祖，的血。”

他把每个字隔开念了一遍，声音很干，手上的东西流了十二年，来的地方跟他弟弟一样，都是被割下来的那一块，他洗了十二年鱼，弟弟镶了340年残渣粉，一个在菜市场杀鱼，一个在联盟地下改数据，这辈子见面加起来不到十次。

风蹲下来把弓杆从地上捡起来搁回膝盖，马尾毛在光下还是灰的。

“你弟弟的手指，第一天镶残渣的时候，001在旁边看着，跟他说，这些东西不是你该扛的，他还扛了，跟你一样。”

老李低下头，食指灰白纹在日光里暗了一截。

“疼。”

他用了全部力气说这个字，跟在王胖子炭火架上从来没吃过不免费的那串鱼一样的方式，不诉，只是把扛的东西放在地上。

风从木凳上站起来，弓杆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琴筒旁边，棚子外面的日头已经过了最高的位置开始往西偏，水面上那道银灰油膜没了以后水的颜色深了一层，鱼在底下游过去的时候留的波纹比以前清楚。

“胖子那几串烤鱼，你没吃。”

老李的声音从木凳上传来，他没有站起来送，风站在三轮车旁边，弓杆搁在肩上，车是王胖子走了以后他没骑过来的，一直是推着走，从菜市场到水库三里路他推了一路，回去也推着。

“我等晚上你给我煮那条吃，活的。”

他把弓杆从肩膀上拿下来搁进三轮车后斗，二胡搁在弓杆旁边，琴筒被他用帆布角裹了半圈，帆布是老李以前装鱼用的，生姜味还在，他蹬上三轮车，链条自己转起来，油是他自己上的，从水库往菜市场方向慢慢走去，太阳在他背后往下沉，弓杆的影子在路上拉得老长。

老李坐在木凳上没有动，右手搁在膝盖上，食指上的银白还在，斜阳从榆树叶子缝穿过去打在膝盖上，把手指照暖了，疼，也是暖的，他一辈子没说过这个字，今天说了，对着一个同样340年什么都没说的人，风没回头看他，三轮车链条在路上自己转着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
老李低头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，杀鱼的老茧被善面推过一次以后褪了小半圈，茧的纹路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没见过的淡金色，他把手掌合上，搁回膝盖，合拢那一下，残留的善面银白从指缝漏了一线，浅的，跟他洗鱼水时从指缝漏掉的虚空灰一个走法，只是这次是亮着往外走，没往缝里渗。

水面又荡了一圈，鱼还在，他自己也还在，打氧泵嗡了一下，停了，又开始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