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第二晚又做了同一个梦。

隔间的百叶窗放下来以后月光被切成十三条细线铺在地砖上，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，林墨兰那条“别找”还在对话框里，他没再回，躺下去的时候掌心善面自己往外亮了一截，今天他睡前跟昨晚不一样，昨晚让善面自己亮，今天他刻意把混沌灵根压到了掌心里面，让善面走到四道光的最前面。

梦里还是那间石室。

四面封将岩，头顶裂缝白光无源无温度，光线比昨晚暗了半度，裂缝的白光边缘往中间收了半指，灰白暗了一层以后石室的样子变了一点：墙角四边的封将岩面不是平整的，有两道极浅的纹路从墙角往上走，走到一人高的位置被磨平了，昨晚光线太亮，没看到。

她的肩膀比昨晚清楚了些。

还是盘腿坐在筝前，灰麻长袍的领口从肩膀往下走，料子是粗麻，袖口边缘磨出了线头，袍角拖在封将岩上，头发从脑后垂到腰后，灰白色，每一根头发都褪到了跟石墙壁同一个色系，几百年的封将岩，把颜色都褪掉了。

她在弹筝。

前三个音跟昨晚一样，第一个沉，第二个高，第三音她的手指按到一半，按住了，没有停。

第四个音。

她的手指在筝颈上挪了半指，第四个音按的弦跟前三个不一样，方向全变了，没有往封将岩墙面上走，往头顶裂缝走，银弦在她指头底下自己弹了一下，银灰光从指腹冒出来粘在食指前端，光里裹了一层极细极细的银蓝色，她没缩手。

第五个音，第六个，第七个。

后四音全部往头顶裂缝弹，银灰光从银弦上荡出去以后没有散在石室白光里，它往上走，贴着裂缝白光的外侧挤出去，往外挤了不到半指远被堵住弹回来，她接着弹第六个的时候弹回来的位置往外多挤了一丝，第七个再一丝，声音顺着白光的边缘往外走，借着光的反压把音蹭出封将岩。

前三个音是跟自己说话，后四个音是往外喊，喊了340年，今晚善面进来的那一刻她听到了，把后面四个全部弹给他听。

林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
不是大步，脚底的封将岩吸力还在，但今晚比昨晚松了一丝，他睡前把混沌压到了掌心最里面，善面走到四道光的最前面，善面银白在掌心里呼吸了一圈，光从掌心往外走到脚底，封将岩在善面碰到的地方自己松开了。

他左脚后跟抬起来，前脚掌往前挪了一截，封将岩的地面很凉，石室的凉是不分白天黑夜的，那条裂缝的白光没有温度，脚底碰到地面的一刻凉意从脚心往上走。

她听到了。

手指在弦上停住了，在弹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，第六个音的尾韵还在空气里弹着，她的右手定在筝弦上方半寸，松弦的声音很小，银弦在指头离开以后自己颤了一下，颤出的尾音从筒底往下走，走到封将岩地面再弹回来，停住了。

她侧头。

侧到一半，停住了，她的侧脸弧度从耳根到下巴收了一整条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线，跟整间石室的墙壁一样的灰白，340年没有光照，用身体在石室里站着，被时间硬生生漂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