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背上的影子钉了三秒，散了。

林默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两秒，起身绕过桌子，坐到了对面那把椅子上。

椅面上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，隔着布料，暖得突兀。谁坐过这椅子，坐了多久，这份温度比任何口供都诚实。

灯管在头顶咝咝地响。王胖子靠在门口，烟叼着没点；苏小妹站在桌子另一侧，竖瞳盯着那台电脑。

电脑是十年前的款，黑壳，厚得跟砖头一样，资产标签上的编号被人划掉过。可电源灯亮着，绿豆大的绿光，在灰里晃。

林默握住鼠标，往旁边一动，屏幕亮了。

桌面是张草原壁纸，蓝汪汪的，空得很。日期停在十年前，钟点倒还在走。没快捷方式，没文件夹，就一个文本文档。文件名那一行字，让他的手指顿在了左键上。

给003号容器（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）

003号容器。通天教主在电话里这么叫他，秩序使者也这么叫他。这名字，头一回是玉佩里那道机械女声念的。

他双击文件。

【检测到：零零一遗留文档。】

【文档完整度：百分之一百。】

白底黑字，宋体，没标题，上来就是字。

小默：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文件，说明我已经完全消失了。消失跟死不同。死是结束，消失，是从没有存在过。这句话很绕，你以后会懂。

他想起小张，那个被甩进裂缝、连工牌都成了遗物的年轻人。信里那句消失，钉进了同一处。

先说正事。通天教主，是卧底。

三百四十年前，我与他一起困住虚空祖。那时他叫陈远桥，我叫陆沉。昆仑山下，并肩七年，他从开始到结束，没有退过一步。

事成之后，虚空祖的残魂附上了他的身体，给了他一个选择。背叛我，或者，看着我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他选了前者。

可他，是假装的。

这三百四十年，他一直在虚空祖内部做卧底。破坏祂的计划，拖延祂的复苏，没有一天停下过。他不能直接帮你，虚空祖盯着他。他每帮你一次，就被多侵蚀一分。

三百四十年前，他的身体被侵蚀了一成。现在，七成已经变成了秩序。可他，还在撑。

小默，去找他。他不会害你。

001（你的父亲）

林默的视线，钉在最后那四个字上。转世那套他听过。可001落到笔尖上，写的还是父亲两个字。

他想起楼顶那晚，001逆着光站在天台边上。那声儿子，好久不见，哑得跟砂纸磨过木头一样。

他试着回想，上一次喊爸是什么时候。

想不起来。三十七年，这个字他后来干脆不喊了。此刻对着四个宋体字，那个字倒自己往上涌，涌得眼眶发热；他放缓呼吸，一口一口往回压。

信拉到底，末尾还坠着一行，起了个的头，跟隔了许久才回来补上的。

对了，他喜欢喝红茶，加一颗冰糖。别让他喝白开水。白开水，是他难受的时候才喝的。

红茶，加一颗冰糖。林默低声念了一遍，把这一行记进了骨头里。

啥红茶？王胖子问。

空气里的。林默说，他在这儿喝了这么多年。

难怪。白开水，是后来才换上的。

他把信从头读了一遍，又从中段读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把显示器往下压了十五度，挡住两旁人的视线。

【提示：本系统什么都没看见。】

门口的王胖子看不清他的脸，只看见他后颈绷得笔直，便把烟换了一边叼，没敢出声。

扶正显示器，他把文档最小化，点开我的电脑。几个盘符挨个翻过去，全是空的。

【检测到：全盘占用，不足一成。】

【备注：一台电脑，一辈子，一封信。】

这台电脑，就是为了存这一封信而存在的。

信里写了什么？苏小妹先开了口。

长吗？

谁的信？王胖子跟着问。

故人的。

熟到什么份上？

过命的份上。

那电话里那股口气，就不奇怪了。王胖子咂咂嘴，十年没人来，就留一封信？

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