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晚饭的时候王小雨把表摘下来搁方桌上，表盘朝上，银白的光，她吃两口看一眼，吃两口又看一眼。

李秀英把白菜炖粉条端上来，瞅瞅表又瞅瞅她。

“吃饭呢，别看表了。”王小雨把表翻过去背面朝上，没一会儿又翻回来了。

王建国坐下来拿起筷子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表——银白的表盘，上头印着“上海”两个字，在灯光底下微微反着光。

他的目光在那俩字上停了一下，移开了，夹了一筷子白菜。

“哪个老师问的？”

“语文老师，姓陈。”

王建国嚼着白菜点点头。“陈老师教得好。”就这一句。

吃完碗里的饭添饭的时候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表。

王简把碗里粉条扒拉完。

“小雨。”王小雨把表翻过来。

“嗯？”

“别骄傲。”

她把手从表上挪开了。“我没骄傲。”

“同学羡慕你有个当作家的哥哥，不是羡慕你。

你哥哥写书是你哥哥的事，你自己把书读好才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
王小雨低着头，手指在表带上蹭着，辫子垂下来搭在桌沿上，辫梢的红头绳安安静静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没哭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把表拿起来戴回左手腕，扣好表带——还是扣到最里头那个眼儿，手腕太细，表带还松着一截。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表盘。

吃完饭收碗筷的时候，她走到王简旁边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哥，我期末考试一定考全班第一。”然后端着碗筷去水房了。

王简在方桌前坐下来，把老刘的钢笔拧开。

窗外路灯亮了，橘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。

上铺传来翻本子的声儿——王小雨趴床上写作业，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。

平时她写作业嘴里会哼歌，今儿没有。

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停笔。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福贵后来咋样了？老了以后，除了老牛，还有人陪他吗？”

王简的笔停了，王小雨从来没问过他书里的人物，她翻过《活着》，翻了几页就放下了，说太苦了看不下去。

窗外的路灯光从玻璃透进来，落在稿纸上。

“有，老牛陪他。田埂上他走前头，老牛跟后头。他嘴里哼着曲儿，老牛尾巴一甩一甩的。田埂两边稻子熟了，金黄金黄的，让风吹得跟水面上的波浪一样。”

上铺没声儿。

“他走到田埂尽头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在他身后，把他和老牛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”

笔尖落到纸上，沙沙响着，窗外路灯亮着，橘黄的光照着筒子楼的走廊，照着水房里洗碗的声响，照着远处火车过路的汽笛声。

上铺王小雨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一声，她在被窝里说了一句，声儿小小的：“哥，他不是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