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帕子按住,没将血按到账上。她先盯住尚未领完的余数。
李鹤庭若还能从这个柜子拿钱,下一回便能再雇一个裴肃。
她要找出原存记录,查明哪一次由军功款转来。今日能卡住哪笔,就先让哪笔出不了柜。
掌柜渐渐不耐:“你父亲都过世多少年了,养你不花钱?难道还要长辈倒贴?”
李照雪抬起眼。
“我五岁起领的冬衣,袖子每年接一截,领口磨烂了翻过来缝。一碗养脉汤要先问堂姐喝不喝。你告诉我十二枚从我父亲名下给出去,回过来还问我吃饭花没花钱?”
送米的伙计站在旁边,袋口已经解开,手却停着。
掌柜终于察觉铺里有几个人都在听,声音压低,让她到后头慢慢谈,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。
李照雪没有进后柜。
“就在这里,我也要听清楚。”
文吏将现有账目与抄件逐项对过。掌柜只得交出款路,从军功发付到李家代领,再转入这处铺面备用。
裴肃那十二枚确实从这一项支出,至于这项该给遗属多少、已经用去多少,铺里的转账册无法独自说清,要调原存军功记录。
李照雪跟文吏去办调阅,伤侧的肩被人群碰了一下,疼得她脸色发白。
她先扶着墙站住,让那阵痛过去,再把写了父亲名字的申请递进去。
负责旧功复核的是秦主事,五十上下,眼角有一道细白的疤。
翻过材料后,没有先问她是不是太子认的妹妹,而是让她补上父女关联的旧籍凭证。
她带了,在李家交还身份文书时便留过一份,纸角因折得久略微卷起。
秦主事将它压平,又问宗门封存的旧兵册能否按号调核,文吏答得出封存日期和双封留档所在。
她这才不用再跑一趟空路。
秦主事开了调阅单,告诉她原存册页取到才能定额,现下可以先记下争议,不准铺面把这一段销成已经无事。
李照雪拿到回执,逐字看过自己的请求是否写成只查裴肃那二十枚,看到最后仍是李砚川旧功抚恤的全部收支,才把它收好。
办完调阅,她没有直接上山,先绕去修剑的小铺,师傅接过短剑。
手指只在刃背上走,看到那处卷口便问撞了硬物还是劈过石。
李照雪说碰过护身玄力,也磕过岩,自己没有把刃往平地上乱砍。
师傅让她把原先裹刃的布展开,里面落下两点极细铁屑,卷处不大,能磨回来,只是磨后这截要比旁边薄一点。
不能因为修过便当成新买的一样使。
李照雪听完,先问多少钱,答三十文。她数足放到台沿。
等修的时候,她用左手扶住空剑鞘,右手照平时的握法贴上去,发觉肩还会带着腕偏一点。
师傅看见,叫她先把胳膊养好,别下回到这里,铁刃没事,人先拿不住了。
李照雪没辩,将鞘放到膝上,坐着等磨石一点点走过刃口。
湿铁的气味呛鼻,她侧开脸,却一直留神师傅翻剑的角度。
等他停下,便问若日后刃口只沾细沙,自己该怎么洗,才不至于擦一次磨掉一回锋。
师傅拿一小块废铁给她比过,让她顺着刃背擦,别拿指头去掐刃尖,她记下,接回剑时先看他试过一段细麻。
再将剑慢慢推入鞘中,这回没有卡住,三十文确实修好了该修的那一点。
回到竹屋,陆青禾正蹲着给赤魁换水。
狗见她进门便抬起前身,又因爪疼停住,她快步过去,将手放到它背上,让它继续趴着。
“找到了?”陆青禾问。
“钱的来路找到了,数目还没查全。”
她把两张抄件压在旧兵册抄页旁,父亲的名字正好露在两张纸之间,随后低头找笔,伤侧抬不高,便把整张案往身边拖近一点。
李鹤庭那一行下面,她又添了四个字,父亲抚恤。
写完,她拿起木剑,走到门外,把上午走错的那半步重新走了一遍。
? ?裴肃拿过李家的赏石不稀奇,真正扎心的是其中一笔竟走了李砚川的抚恤账。拿她父亲的命换来的钱,再去买她的命,这层关系一出来,照雪怎么可能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