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,老赵在村部喊。
“苏晚!有你口信!”
苏晚从坡上下来,鞋上带着雪。
“谁的口信?”
“县城老宋的。” 老赵说,“他托班车司机捎的。说油卖完了,让你得空送一趟。还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县里还有两家想谈。”
苏晚站着,没说话。
“去不去?” 老赵问。
“去。” 苏晚说,“腊月初四去。”
回到院里,她把这事跟江屿说了。
“老宋要补货?”
“要补。” 苏晚说,“还说有两家想谈。”
“两家?”
“两家。” 苏晚说,“册子上不是写着‘县里另有两店待谈’么。就是这两家。”
江屿把册子翻出来,找到那一行。
“写着呢。”
“写着就好。” 苏晚说,“该办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去看看。” 苏晚说,“看看人家要什么。要得合理,就谈;要得不合理,就不谈。”
“什么算不合理?”
“改名字,算不合理。” 苏晚说,“压价压到没账算,算不合理。要独家,算不合理。”
“那什么算合理?”
“要量,算合理。要好看的包装,算合理。要现款,算合理。”
江屿笑了。
“你倒想得清楚。”
“想了两个月了。” 苏晚说,“从我在这册子上写下‘待谈’那天起,就在想。”
腊月初三,装瓶。
石屋里存的油,还剩大半缸。
苏晚把缸盖揭开,一股油香就上来了。
“这油,放了一个秋天,香得更沉了。”
“沉?”
“沉。” 苏晚说,“新榨的油,香是冲的。放一放,香就沉下去了,闻着不冲,可后味长。”
她用油提子一提一提地往瓶里灌。
灌满,拿纸擦瓶口,塞塞子,再拿蜡封。
“封这么严?”
“封严了,不漏。” 苏晚说,“路上一颠,漏了,就脏了。”
一瓶一瓶摆在案上,摆了两排。
“二十瓶?”
“二十瓶。” 苏晚说,“老宋上一回是二十瓶,卖完了,这回还送二十瓶。”
“不多送点?”
“先二十瓶。” 苏晚说,“卖得动,再送。送多了,压在人家铺子里,不好。”
江屿把二十瓶一个一个拿起来看。
“这瓶子,比上一回的好。”
“好。” 苏晚说,“上回那批,破了七个。这批我挑过,一个没破。”
“挑过?”
“一个一个对着灯看。” 苏晚说,“有裂纹的,挑出来,自己家里用。”
装瓶装到天黑。
第二天一早,出门。
这一回没坐班车。老冯进城拉货,顺路捎他们。
“正好。” 老冯说,“我这车空着半边。”
车斗里铺了稻草,二十瓶油放在稻草上,四个角拿麻绳捆住。
“捆这么紧?”
“山路颠。” 苏晚说,“不捆,瓶子互相撞。”
车开出山口,天就亮了。
一路下坡,路两边是雪,雪下面是荒了的田。
“这些田,都荒着?” 江屿问。
“荒着。” 老冯说,“年轻人都出去了,剩下老的种不动。”
“荒了多少?”
“说不清。” 老冯说,“我们镇上,荒了有三成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“你那三亩公地,” 老冯忽然说,“荒了几年?”
“五六年。”
“五六年,草都成林了。”
“成林了。” 苏晚说,“清了十天。”
“清十天,能种出什么?”
“能种出三亩油菜。” 苏晚说,“一亩200公斤,三亩六百斤。六百斤籽,能榨200公斤油。”
老冯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100公斤油,一公斤十二,就是两千四。”
“两千四。” 苏晚说,“可这是毛账。扣了租、扣了瓶、扣了工,剩不下两千四。”
“能剩多少?”
“算下来,一千五六。”
“一千五六,也不少了。” 老冯说,“我们镇上,一户一年现金收入,也就这些。”
车到县城,已经过了晌午。
老宋的铺子在老街口,门脸不大,一块木匾,写着 “宋记山货”。
老宋正在门口扫地,看见车来,扫帚一扔就迎上来。
“来了!路上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 苏晚说,“车里挤。”
“快进屋,屋里烧了炭。”
进屋,暖烘烘的。
老宋倒了两碗热水,又端出一碟炒黄豆。
“先吃,吃了再说事。”
苏晚喝了一口水。
“老宋,账先结。”
“账好结。” 老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“上一回二十瓶,全卖完了。后来你自己又补了十三瓶,也卖完了。一共三十三瓶,一瓶十二,三百九十六。”
他把钱数出来,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。
“你数。”
苏晚数了一遍。
“三百九十六。”
“对。”
“破损的七个,你扣了没有?”
“没扣。” 老宋说,“破损的是路上破的,不是铺子里破的。这个,不该你担。”
“该我担。” 苏晚说,“瓶子出我家门的时候是好的,破在路上,也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说不扣就不扣。” 老宋说,“做生意,头一年,不能算这么细。算太细,往后的路就走窄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老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话,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 老宋笑了,“来,说那两家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。
“一家是县供销社的土特产门市,在十字街。一家是火车站边上的礼品店,姓何,一个女的。”
“先说哪家?”
“先说供销社。” 老宋说,“这家量大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他们要两百瓶。”
苏晚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两百瓶?”
“两百瓶。” 老宋说,“他们门市一年卖的量,是这个数。”
“那价钱呢?”
“九块。”
“九块。” 苏晚说,“我卖十二。”
“他们压到九。” 老宋说,“还有别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要贴他们的标签。” 老宋说,“标签上写‘×× 山珍’,不写青石坳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,要改包装,用他们的瓶子。第三,账期三个月,三个月后结。”
“三个月后结?”
“三个月。” 老宋说,“供销社都是这个规矩。”
苏晚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老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我不替你想。” 老宋说,“我只把话捎到。”
“那你替我想一句。” 苏晚说,“就说一句。”
老宋想了想,把茶杯往桌上一放。
“名字改了,这油就不是你的油了。” 他说,“人家买的是‘青石坳老黄’这五个字,不是买油。”
“那量呢?” 苏晚说,“两百瓶,是我一年的量。”
“量是要紧。” 老宋说,“可量是拿名字换的。你想清楚,哪个贵。”
苏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冻疮。
“我不改。” 她说。
“不改?”
“不改。” 苏晚说,“名字一改,这油就是别人的了。别人卖完了,我这地还在,我这籽还在,可人家不认得我了。”
老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“第二家呢?”
“第二家是礼品店。” 老宋说,“何老板,四十来岁,做礼品做了十年。”
“她要什么?”
“她不要改名字。” 老宋说,“可她要礼盒。”
“礼盒?”
“两瓶一盒。” 老宋说,“盒子上要有照片,要有产地,要有你的名字。”
苏晚抬起头。
“她要照片?”
“要。” 老宋说,“她说,现在送礼,人家看的不是东西,是背后那个故事。你这油背后有故事,她就要这个。”
“那价钱?”
“十二,她不压。” 老宋说,“可她要你出盒子。”
“盒子多少钱?”
“纸盒子,印照片,一个盒三块五。” 老宋说,“两瓶一盒,盒子三块五,油二十四,一盒二十七块五。”
“卖多少?”
“她卖三十六。” 老宋说,“或者三十八。”
“那她挣八块?”
“她挣八块到十块。” 老宋说,“铺面、人工、损耗,都在里头。”
苏晚在心里算了算。
“一盒二十七块五,我做得到。” 她说,“可得先做盒子。”
“盒子要多少?”
“先做五十个。” 苏晚说,“五十个盒子,一百七十五块。”
“你有这个钱?”
“有。” 苏晚说,“卖油的钱,还有一百多没动。再加上这三百九十六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 老宋说,“何老板那边,我替你说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是个实在人。” 老宋说,“说你的油,一斤籽出不了三两。”
苏晚笑了。
“这句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才敢说。”
第二天上午,去见何老板。
礼品店在火车站对面,门脸比老宋的大,橱窗里摆着各种礼盒,红纸包的,竹篮装的。
何老板正在给一个客人包东西,看见老宋进来,笑着招呼。
“宋哥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 老宋说,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,青石坳的苏晚。”
何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。
她看见的是一个穿蓝布棉袄、手上有冻疮、鞋上还带着泥的年轻女人。
“坐。” 何老板说,“喝水。”
“不渴。” 苏晚说。
“那我说事。” 何老板说,“我这店,一年走礼盒两千多个。你这油,我要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先五十盒。”
“五十盒。” 苏晚说,“一百瓶。”
“一百瓶。” 何老板说,“我先试一个月。卖得动,再加。”
“行。”
何老板拿出一张纸,写了几个条件。
“第一,盒子上要印照片。第二,要印产地,写清楚是哪个村。第三,要印你的名。第四,一盒两瓶,瓶子上要有标签。第五,我不要独家,你也可以卖给别家。”
苏晚一条一条看。
“何老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五条,你为什么不要独家?”
“独家,我压不住量。” 何老板说,“你这油一年才几百斤,我独家了,卖断了,人家骂我。不如不做独家,你卖你的,我卖我的。”
“你倒实在。”
“做了十年,实在才活得下来。” 何老板说,“虚的,第二年就没人来了。”
苏晚想了想,从怀里拿出记事本,翻开。
“我加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礼盒上,要写品种名。” 苏晚说,“写‘青石坳老黄’,五个字,不能少。”
“这五个字,人家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,也得写。” 苏晚说,“看懂了,就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何老板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 她说,“写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 苏晚说,“卖出去的盒子,破损了,我补。”
“破损你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