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
“我说是自己种的。” 老宋说，“可我答得心虚。我哪知道你们是不是自己种的。”

“自己种的。” 苏晚说，“从种到榨，全是我们村自己。”

“那就在标签上加一句。” 老宋说，“写上‘自种自榨’。客人问的就是这个。现在城里人买土产，最怕的就是收别人的货来贴自己的牌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 苏晚说，“下一批改。”

“改了就更好卖。” 老宋说，“不是我催你，是客人认这个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村部里，站了一会儿。

三瓶。

不是二十瓶，是三瓶。可她心里并不空。她想起那个老太太，想起那个给妈买油的中年男人，也想起老宋转述的那一句 “能不能一直这么做下去”。

这两个人，她一个也不认得，可他们认得 “老种” 这两个字。

她走回院子，众人都看着她。

“卖了？” 林保国问。

“卖了三瓶。” 苏晚说。

院子里静了一下，然后有人说了一句：“三瓶也是卖了啊。”

“三瓶。” 张大婶说，“头三天三瓶，一个月下来，十七瓶也能卖完。”

“卖不完也不要紧。” 苏晚说，“油在。”

“对，油在。” 林保国说，“卖不动，咱们自己吃，也不亏。”

“吃饭。” 苏晚坐下，“吃完饭接着割。”

下午的日头烈。

割到半下午，人手都有点乏。苏晚让众人歇了一回，喝口水，再接着干。

歇的时候，陈老根坐在田埂上，跟几个后生说起话来。

“你们知道为啥留种田要单割、单晒、单脱？”

“怕混。” 二旺说。

“怕混是一头。” 陈老根说，“还有一头，是怕急。”

“怕急？”

“脱粒这事，最怕急。” 老人说，“大田的籽，脱得快，机器一过，一袋一袋往外倒。可留种的籽，不能这么脱。得晒透了，晒到籽粒发脆，一搓就脱壳，再轻轻地脱。急了，籽粒没干透，一脱就破，破了皮的籽，明年出苗就差。”

“那我们慢慢来。” 二旺说。

“慢慢来。” 老人说，“一年就这一回，慢点不怕。”
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留种田割完了。

两亩多地，割下来捆了三百多把，一把一把立在田里，等人扛。苏晚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怕漏。

“三百二十七把。” 她说。

“记下了？” 江屿问。

“记下了。”

“数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心里有底。” 苏晚说，“三百二十七把，脱粒下来，大概能出三百来斤籽。留种的留一百五十斤，剩下的榨油。有了这个数，明年种多少亩，心里就有谱。”

“你算得真细。”

“奶奶教的。” 苏晚说，“她每年割完，都数把。她说，把数对了，籽数就差不了多少。籽数对了，明年的地就心里有数。”

扛把的活最累。二旺和老周头一趟一趟往东头晒场运，肩上垫着麻布，一趟扛三把，来回走。路不远，可走多了，肩膀就磨红。

苏晚不让他们扛太多。

“一趟三把。” 她说，“别贪多。扛多了，路上摔一跤，把荚摔散了，白割。”

“三把太慢。” 二旺说。

“慢就慢。” 苏晚说，“今天不赶时间。荚摔散了，掉在路上，捡也不是，不捡也不是。捡了沾土，不捡糟蹋。”

“那我把路清一清。” 二旺说，“路上有石头，还有去年的干草。”

“清。” 苏晚说，“从田头到晒场，这条路上不许有石头、草棍、鸡毛。”

二旺应了一声，拿了把扫帚，先去扫路。

路上还真扫出些东西：几块碎石，一把干草，还有半截旧绳头。二旺扫成一堆，扔到路边的沟里。

“这条路上，比院里还干净了。” 老周头笑着说。

“就得比院里干净。” 苏晚说，“院里能落鸡毛，路上不能。”

太阳落山之前，三百二十七把油菜全部运到了东头晒场。

晒场上的席子早就铺好了，八张席子铺成一片，中间留出空隙走人。扛来的把，一把一把码上去，根朝外，梢朝里，码得齐齐整整，码成一层，不叠太高。叠高了，底下的不透风，容易捂出热气，荚就发霉。

“码一层。” 苏晚说，“宁可多铺几张席子，也别叠。”

“席子不够。” 老周头说。

“够了。” 苏晚说，“我算过。三百二十七把，一层铺八张席子，刚好铺满。”

码完了，太阳也落了。

天边一层橘红，慢慢暗下去。晒场上那一片油菜把，在暮色里看着像一片矮矮的篱笆。

苏晚站在晒场边，看着那片油菜把，看了很久。

老周头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看了一眼。

“今年这一片，比去年齐。” 他说。

“齐。” 苏晚说，“今年去杂去得早。”

“去年我还没觉出来。” 老周头说，“去年我觉着，种田嘛，收上来就行。今年跟着割了一回，才知道原来这么多讲究。”

“讲究不是给人看的。” 苏晚说，“是给籽的。”

“给籽的。” 老周头把这话念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“今天夜里要盖席。” 苏晚说。

“盖席？”

“盖。” 苏晚说，“夜里下露水。露水落在荚上，明天一晒，容易霉。盖上席子，露水落不到荚上。”

“盖了席，不透风。” 老周头说。

“盖一半。” 苏晚说，“席子一头压住，一头留空，让风能进去。明天太阳一出来就揭开。”

“露水落到席子上，不也湿？”

“湿的是席子，不是荚。” 苏晚说，“席子湿了，太阳一晒就干。荚湿了，捂着，就霉。”

老周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理，通。”

众人照着做，把备用的席子盖上去，一头用石头压住，一头留开口。

盖到一半，苏晚又想起一件事。

“压石头的这边，朝着上风口。” 她说，“风口在下头，风才能从开口处进去，把里头的水气带走。”

“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？” 老周头问。

“奶奶教的。” 苏晚说，“她晒了几十年籽。”

“你奶奶，是个明白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 苏晚说，“明白得早，可惜没赶上现在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愣了一下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
江屿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夜色里，两个人都看着那片盖了半边的油菜把，看了一会儿。

盖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回村的路上，众人都乏了，走得不快，说话也少。

苏晚走在最后。

江屿跟她并肩，走了一段，才开口。

“今天累不累？”

“累。” 苏晚说，“腰有点直不起来。”

“明天还得翻场。”

“翻。” 苏晚说，“晒三天，一天翻两回。翻透了，才能脱。”

“三天够？”

“看天。” 苏晚说，“天好三天，天不好五天。宁多晒两天，不抢那半天。”

走到村口，各自散了。

苏晚回新院，洗了手脸，坐在灯下，把今天的账记上。

四月廿九，留种田开镰。割三百二十七把，单运东头晒场，单铺席，单码一层。落地散荚不收。县城来电，试销油卖出三瓶：一为老妇，买两回；一为中年男，买给其母。宋老板言，客人问是否自种自榨，答是自己种的，嘱下批标签加 “自种自榨” 四字。

写完，她把笔放下。

江屿把今天拍的照片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排开。割的、捆的、扛的、码的，都在。

苏晚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
看到那张苏晚弯腰割油菜的背影，她笑了。

“这张拍得不好。” 她说，“腰弯得难看。”

“不难看。” 江屿说，“这张最好。”

“好在哪？”

“好在是真在干活。” 江屿说，“不是在摆样子。”

苏晚没有再说什么。

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，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上，放进木匣，压在奶奶那本旧本子旁边。

“奶奶，” 她在心里说，“今天开镰了。三百二十七把。籽收回来，明年还种。”

窗外，夜色很深。

远处东头晒场上，那一片盖着席的油菜把，静静立在夜色里。风从席子的开口处穿进去，在荚间走了一趟，又出来。

明天太阳一出来，就把席子揭开。

晒三天。

三天以后，就该脱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