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组一行人离开活动中心问询室,沿着水泥地坪缓步走向隔壁展厅。午后的阳光穿过展厅高处的玻璃窗,斜斜切进室内,落在展架上一件件蒙着浅薄灰尘的旧物上。
方才李老含糊迟疑的回答,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石,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随行几名工作人员低声交换着简短的看法,语气克制,但字里行间已经透出对证人证言效力的顾虑。张组长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捏着厚厚的问询笔录,眉头微蹙,神色依旧保持中立,可眼底那份审慎,比进村之前浓重了许多。
村长跟在队伍侧面,脸色发白,指尖无意识攥紧。他心里清楚,现在所有的天平都已经往对方倾斜。村民走访笔录偏向负面,核心人证记忆模糊存疑,北侧枯田直观的缺陷摆在明面上。就算物证材料齐全,在综合研判里权重也会大打折扣。
苏禾跟在顾远舟身侧,脚步平稳。方才李老走出房间时,匆匆朝她投来一眼,满是愧疚与苦涩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。苏禾轻轻朝老人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必自责。她心底确实怅然,却没有生出半点怨怼。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,扛着全家的安危与全村流言,能撑到今天,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。
顾远舟低声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不用寄希望于奇迹。展厅展品不是用来翻盘的魔法,只是补全被人刻意抹掉的那段历史。我们只需要客观呈现,不渲染、不煽情。”
苏禾轻轻点头。
对手的整套布局,是一点点剥离、扭曲事实。模糊开荒的缘起,放大虫害的瑕疵,动摇村民的口述,消解人证的力量。他们刻意抽走了时间维度,只留给调查组一个切片式的现场:一块受灾的田地,一群有顾虑的村民,一位记忆不清的老者。
而这间展厅存放的,恰恰是被剥离的岁月。
展厅大门敞开,没有专人宣讲,没有横幅标语,一排排木质展架静静陈列。泛黄黑白照片、锈蚀的开荒锄头、磨薄的竹编簸箕、封皮破损的笔记本,按照时间顺序依次铺开。
调查组众人缓步踏入展厅,原本带着预设判断的目光,缓缓落在墙上第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年代久远,边角已经发脆卷曲,黑白底色泛着陈旧的黄。画面里是数十年前的西递村外,这里还不是万亩花田,只是一片荒草遍地、乱石丛生的坡地。荆棘漫过膝盖,地面坑洼不平,几名村民扛着农具站在荒坡上,脸上带着泥土与汗水。年轻许多的老支书,也就是李老,站在人群最边上,手里攥着一把铁镐。照片下方贴着一行手写小字:一九八七年春,村集体动员开荒,整治西坡荒地。
张组长停下脚步,凑近仔细端详照片,指尖悬在玻璃外,没有触碰展品。
“这张照片是什么来历?” 他侧头询问村长。
“当年村里开荒时,请镇上照相馆师傅过来拍的,一共两张,一张存村委会旧档案,一张由苏家父辈保管,这次拿出来参展。” 村长压下心里的慌乱,平稳作答,“当年这片坡地乱石多、土层薄,无人愿意耕种,长期撂荒。经过村集体开会商议,组织村民投工开荒改造,平整土地、清理石块、改良土壤,才有了后来这片连片的田地。”
一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拿出平板,拍下照片与文字注解,同步录入核查档案。
队伍继续向前移步。下一组展柜里,摆放着泛黄的会议手写底稿,纸页多处虫蛀,边缘残缺,钢笔字迹深浅不一,是当年村集体会议记录原件的复印件,原件存放在镇档案室。一页页翻过去,能看到当年开会讨论开荒投工、土地管护、收益分配的原始记录,参会人员签名、简单表决记录,都清晰可辨。
“这里记录,开荒属于村集体组织,投工按户参与,土地权属归村集体,交由苏家两代长期管护,维持坡地水土,发展油料作物。” 一名工作人员轻声念出记录上的文字,抬眼看向张组长。
张组长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展架上依次陈列:早年土壤改良记录、历年作物种植台账、防汛护田的巡田笔记、一代代人修缮田埂的简易手绘图纸。很多本子字迹潦草,是农忙间隙随手记下,墨水晕开、页面褶皱,不是精心整理的文书,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田间劳作留下的细碎痕迹。
苏禾安静站在一旁,等到调查组问询时才开口,语气平淡,不带任何情绪:“这片坡地改造难度大,土层保水差,一旦撂荒,极易水土流失、山体滑坡。当年集体商议,交由我祖父后续管护,之后由我父亲接续,一直到我接手。几十年,每年投入人力物力修整田埂、培肥土壤,维持这片坡地稳定耕种,防止土地复荒。”
顾远舟上前一步,递上一套档案复印件:“镇档案室可查阅对应年代的村集体土地备案材料,和展厅这份原始记录相互印证。”
调查组接过材料,几人分头翻看比对。
一路走到展厅后半段,是近十年的影像资料。从逐年拍摄的花田全景照片,四季长势记录,历次病虫害防治记录、抢险现场照片、消杀物资出入库单据,一直延续到今年虫灾爆发前后的对比影像。
照片客观真实,没有刻意挑选最美的花海特写,也没有刻意回避受灾地块。虫灾爆发初期叶片被啃噬的实拍图、连夜组织人员消杀的现场照片、受灾地块取样检测报告、土壤修复作业记录,全部按时间线依次排列。
一名工作人员停下,盯着虫害抢险那一组照片看了许久,转头看向张组长低声交流几句。
之前入户走访,不少村民口述笼统地说 “管护不到位,田地越来越差”。可眼前一整套连续多年的现场记录,完整还原了真实全貌:这片坡地常年管护压力巨大,虫害本就是山地油菜花常见的突发性灾害。灾害发生之后,管护人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处置,不是放任田地荒废。局部受灾,不等于整片土地管护失职。
对手之前引导村民口述,刻意把 “局部突发虫害” 偷换成 “长期管护不力”,剥离了灾害的突发性,忽略了几十年持续管护的事实。展厅里连贯的实物证据,恰好补上了这个被刻意制造的认知缺口。
张组长看完一整面墙的展品,缓缓转过身,目光看向苏禾与顾远舟:“这些原始资料、老照片、纸质台账,你们很早就整理保存了?”
“祖辈习惯留存田间记录,一代代传下来。摄影展是上个月开办,只是把家里存放多年的实物,整理展出,没有修改、增补任何内容。” 苏禾平静回答,“展品全部原样陈列,没有刻意筛选美化,灾害记录、田地里遇到的各类难题,都一并展出。我们只想还原这片土地完整的过往,不是为了博取同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