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商务轿车卷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定,王总撂下的那番警告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了苏禾与顾远舟的心头。花田依旧岁岁如常,油菜花迎着日光肆意盛放,可村落里平静的表象之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开发商并没有选择立刻再来逼迫苏禾,而是把目标转向了村里的普通乡亲。
接下来的两三天,那辆黑色轿车频繁出入西递村。王总和手下游走在一条条小巷、一户户农家院落,敲开村民的家门。他们不直接提起强征,只反复描绘开发之后的美好蓝图,一遍遍抛出高额补偿金这个诱人的筹码。
“只要项目落地,每家都能拿到一笔数目可观的补偿。” “以后村子做旅游,家家户户都能开民宿、卖土特产,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。”
他们专找留守在家的老人、经济条件不算宽裕的农户耐心游说,把收益摆在明面上,刻意淡化开发背后潜藏的隐患。金钱的诱惑,在朴实的乡村之中,拥有难以估量的力量。
风声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。
午后的老槐树下,历来是村民闲聊闲谈的聚集地。往日大家坐在这里,谈论庄稼收成、花田长势,而如今,话题几乎全部绕着土地开发这件事打转。
顾远舟陪着苏禾路过老槐树,远远就听见树下此起彼伏的议论声。
“我看这个项目未必是坏事,能拿到一大笔钱,家里的孩子读书、修房子都不愁了。” 一名中年男人磕着手里的烟袋,语气带着几分向往。
“可这片花田是苏禾她爸一辈子的心血啊。” 一旁的老婆婆摇了摇头,满脸的不忍,“要是开发了,这么好看的花海就毁了。”
“心血归心血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光看花田又换不来饭吃。”
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你来我往。往日和睦融洽的乡邻,仅仅因为一件事,看法便已经泾渭分明。有人向往实实在在的钱财收益,有人感念苏家两代人的坚守,舍不得毁掉世代相伴的花海。
苏禾站在不远处的田埂边,远远听着这些争执,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。明明还没有正式召开村民大会,分裂的种子,已经悄悄埋进了这座小山村。
顾远舟留意到她微微绷紧的肩膀,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了半步。没有开口打断村民的闲谈,只是用身体的距离,无声给予她一份支撑。
“我们先走吧。” 苏禾压低声音,嗓音带着一丝疲惫,不愿上前和乡亲们发生当面争辩,转身朝着老屋的方向缓步离开。
一路上,街巷里零零碎碎的议论不断飘进耳朵。路过一户家门口,听见屋里夫妻在为要不要支持开发吵得面红耳赤;转角处,两个老人低声叹息,担心村子以后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。曾经烟火融融的村落,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氛,正在四处蔓延。
回到老屋的小院,苏禾在石阶上缓缓坐下。午后的阳光洒落在院落,可她的眉宇之间,却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“我最怕的局面,还是来了。” 苏禾望着院外漫无边际的金色花田,声音轻得被风吹得几乎消散,“我不怕商人的威逼,可我真的不愿意看见,相处了十几年的乡里乡亲,因为这件事互相生出嫌隙。”
这么多年,她守护花田,本意是守护这片故土的美好,而不是成为撕裂整个村子的***。一想到往日和睦的邻里会因此产生隔阂,她的心底便满是煎熬。
顾远舟在她身旁坐下,目光同样望向翻涌的金色花浪。
“开发商很懂得抓住人心。” 顾远舟缓缓开口,“他们不去和你硬碰硬,转而游说村民。对于一部分生活拮据的人来说,那笔补偿金,代表的是孩子的学费、破旧老屋的修缮、往后安稳的生活。这份诱惑,不是人人都能够轻易抵挡。”
他没有去指责那些动摇的村民。换作身处他们的处境,做出不一样的选择,也合乎人情。
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被金钱打动。” 顾远舟转头看向苏禾,“依旧有不少老人,记得苏伯父开荒的岁月,记得这片花田给村子带来的荣光。我们不能坐等局面继续恶化,要把我们手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苏禾抬眸看向他,眼底带着一丝茫然:“拿出来?”
“三十天守护计划拍下的全部照片,你的那本观察笔记,还有苏伯父遗留下来的旧手稿、老物件。” 顾远舟条理清晰地说道,“摄影展不能等到花期结束再筹办,我们要提前。借用村活动中心,把两代人开垦、守护花田的过往,原原本本摆在所有村民面前。不争吵,不指责,只把真实的故事摊开。让大家看见这片花田背后,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。”
苏禾的眼中慢慢重新燃起光亮。长久以来,她只是在被动防御,别人逼迫,她便拒绝。可顾远舟提醒了她,他们也可以主动去诉说、去展示。
“好。” 苏禾重重点了点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我们去找村长。”
两人稍作休整,起身去往村委会。
老李村长的办公室,桌上同样摊放着开发商递过来的项目材料。这些天村民态度两极分化,连村长自己也陷入两难。一方面,他真心期盼村子经济能够变好;另一方面,他也感念苏家两代人的付出,不忍心看着这片花田毁于一旦。
看见苏禾和顾远舟推门走进来,老李放下手中的文件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来了,想必外面的风声,你们也都听见了。” 村长的脸上满是疲惫,“开发商四处找人游说,现在村里人心浮动,支持和反对开发的,各占一半。再过两天就要召开全体村民大会,投票表决这件事。”
“村长,我们想申请提前启用村活动中心。” 苏禾直视对方,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,“我们想办一场提前的小型影像展,展出花田的照片,还有我父亲留下来的笔记与旧物。不做煽动,只是把这片花田的过往,讲给全村人听。”
老李闻言微微一怔,低头沉思许久。他心里清楚,无论最终投票结果如何,村民也该完整知晓这片花田沉甸甸的历史。
“可以。” 村长终于点头应允,“活动中心后天可以交给你们使用。但是我把话说在前头,展览只能陈述事实,不能挑拨村民之间的矛盾。最终,还是要以村民大会的投票结果为准。”
“我们明白。” 顾远舟接过话,“我们只负责展示故事,不会强迫任何人做出选择。”
拿到许可之后,两人立刻投入到筹备展览的忙碌之中。
回到老屋,苏禾打开尘封的木箱。木箱里面,存放着苏伯父遗留下来的诸多旧物:泛黄的开荒日记、手绘的花种培育草图、磨损的老锄头、当年记录花田的旧胶卷外壳。纸张历经岁月侵蚀,边角微微卷曲,上面一笔一划,全是父辈滚烫的心血。
苏禾轻轻抚摸那些纸页,指尖小心翼翼,仿佛稍一用力,就会损伤这些珍贵的遗物。每翻开一页,都是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往事。
顾远舟则回到客栈,整理这一段时间三十天守护计划拍下的海量照片。筛选、分类,打印冲印。有清晨破晓的花海,有风雨过后的田垄,有村民劳作的身影,更多的,是苏禾日复一日守在花田里劳作的模样。
时间紧迫,两人几乎日夜连轴转。白天依旧要去花田巡查防护,防止花苗出现病害;傍晚和夜里,就埋头整理展品,排布展墙。
夜深时分,老屋的灯光依旧亮着。屋子里散落着照片、手稿,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淡淡的油墨与旧木头混合的气息。
苏禾伏案整理父亲的日记,读到那些记述开荒艰辛的段落,眼眶会不自觉泛红。顾远舟就在一旁,安静地帮忙整理照片,不去过多打扰,只是在她情绪难以平复的时候,递上一杯温热的水。
“我爸那时候,手上磨出数不清的厚茧。” 苏禾指尖摩挲着一张老旧的手绘草图,低声喃喃,“荒坡乱石遍地,他一点点搬石头、改良土壤,一年又一年,才把寸草难生的荒地变成花海。他从来没有想过靠这片花田赚大钱,他只是想让这片土地活过来。”
顾远舟站在她身侧,静静听着。纸上简单的线条背后,是无数个日出日落的苦熬。
“这些东西摆出来,不是为了博取同情。” 苏禾抬起头,擦去眼角的湿意,“我只是希望,大家投票之前,能够真正明白,我们要抉择舍弃的,究竟是什么。”
忙碌的日子飞快流逝,转眼便到了小型影像展开展的日子。
村活动中心不算很大,白墙被利用起来,有序挂满冲印好的照片。靠墙的长桌上,铺着干净粗布,摆放着苏伯父的日记、草图、旧农具。没有花哨的装饰,没有煽动性的标语,只有照片、手稿与老物件,安安静静诉说属于这片花田的故事。
最开始,只是零星几个好奇的村民过来观望。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推门进来,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。可看着看着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照片里记录着早年乱石遍布的荒坡,对比如今漫山遍野盛放的油菜花;泛黄的日记写满开荒的汗水;磨损的锄头木柄上,还留着深深浅浅被手掌常年摩挲出来的凹痕。
不少老人站在展件之前,久久伫立。他们亲眼见证过苏伯父开荒的那些年,一幕幕往事被重新唤醒,有人轻轻叹气,有人默默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