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递村的巷子很窄,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挨在一起,墙根下长着青苔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,还有柴火燃烧的味道。
顾远舟沿着石板路往前走,手里还捏着那台徕卡相机。
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村口的小旅馆住下,但是刚才那个叫苏禾的女孩说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:"这里的花田是我父亲种的。他花了二十年,把这片荒地开垦成花田" ,二十年。
顾远舟今年二十九岁。从九岁开始,他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摆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。那时候父亲是报社摄影记者,经常出差,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各地的明信片。顾远舟最喜欢那些明信片上的风景——西藏的雪山,草原的牧群,江南的水乡。"等你长大,爸爸带你去拍这些风景"吗,父亲总是这么说。但是父亲没有等到顾远舟长大。
顾远舟十五岁那年,父亲在拍摄洪灾现场时,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洪水中的孩子,被冲走了。三天后,救援队在下游找到了他的尸体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台相机。
相机泡过水,已经坏了,但底片还在。顾远舟把那些底片洗出来,最后一张照片是——一只伸向洪水中孩子的手,还有远处模糊的救援人员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。
从那以后,顾远舟开始疯狂地拍照。他觉得,如果能把每一个瞬间都拍下来,就不会失去任何东西。他拍城市的日出,拍街头的老人,拍流浪猫的眼睛,拍雨中的路灯。
二十四岁那年,他提交了《城市折叠》系列作品,获得了国际摄影大奖。颁奖典礼上,主持人问他:"你的作品里总是带着一种孤独感,这种孤独感从哪里来"?顾远舟没有回答,孤独感从哪里来?
父亲离开的那天开始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客栈,木质的门楣上挂着"归去来"的牌匾。顾远舟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,正在织毛衣。"阿姨,还有空房吗?"顾远舟问。
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,推了推老花镜:"有,二楼最里面那间,带独立卫浴,一晚八十"。"行",顾远舟掏出身份证登记,阿姨看了一眼名字,动作顿了一下,"顾远舟?"她问,"你是那个...那个...那个抄袭摄影师,对吧。"顾远舟把身份证递过去,语气平淡。
阿姨没有接身份证,而是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:"我看过你的照片,拿奖的那次。拍得真好",顾远舟愣了一下。"那个《城市折叠》系列,我孙女特别喜欢。"阿姨笑着说,"她说你的照片里有故事。后来网上说你是抄袭,她还哭了"。
顾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不过我相信你不是抄袭的人。"阿姨接过身份证,开始登记信息,"看人的眼神不对,抄不出来。"顾远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"谢谢。"他说。"不用谢,我就看人准。"阿姨递还身份证,从抽屉里拿出钥匙,"二楼左手边到底,钥匙给你。热水二十四小时有,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。"
顾远舟接过钥匙,上楼。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木地板,白墙,一张双人床,靠窗放着一张书桌。窗外正对着远处的花海,金黄的颜色在夕阳下变得更加温暖。
顾远舟放下行李,走到窗前,拿出相机。取景框里,花海正在慢慢变暗,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灯。炊烟从烟囱里升起,被风吹散在暮色中。这个画面,很熟悉。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顾远舟想了想,终于想起来——,父亲给他带过的明信片里,有一张就是这样的画面。金黄的油菜花田,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。明信片背面写着: "江南三月,花海如梦。等我带你去看"。那是父亲去安徽采访时拍的照片。
顾远舟突然想起,父亲的朋友圈里有一条最后的状态,发布于他去拍摄洪灾的前一天: "下一站,皖南西递村。据说那里的油菜花开得最美"。父亲没有去成。或者说,他去成了,但没有拍照片。
顾远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机的机身,眼眶有点发涩。
这时候,楼下传来敲门声。"顾先生,您的电话。"阿姨喊道。
顾远舟放下相机,下楼。
电话是前助理打来的,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:"远舟哥,你看微博了吗?没看"。顾远舟说,"不想看,不是骂你的"。助理说,"是...是林子轩发了条微博,说他的《城市折叠》系列有"意外灵感来源",然后@了你"。顾远舟皱了皱眉:"什么意思?"
"我不知道,你快去看看吧"。顾远舟挂断电话,打开微博。热搜第一:#林子轩道歉##林子轩道歉#:关于《城市折叠》系列作品,我要向顾远舟先生道歉。三年前,由于我的疏忽和误判,使用了他提交给我公司的未发表创意作为参考,这造成了对他名誉的损害。我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,并撤回所有奖项申请。@顾远舟
顾远舟看着那条微博,手指慢慢握紧。三年了。整整三年,全网谩骂,品牌解约,朋友断交,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抄袭者。现在,林子轩发了一条微博,说一句"道歉",就想把这一切翻篇? "顾先生?"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没事吧?"顾远舟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"没事。"他说,"就是...突然有点累,累了就早点休息"。阿姨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,"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"
顾远舟点点头,上楼,回到房间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搜索"林子轩道歉"。
铺天盖地的评论涌出来: "什么意思?道歉?那顾远舟不是被冤枉了?三年了才道歉,也太晚了吧?顾远舟当年为什么不反驳?你看林子轩的微博,说"由于疏忽和误判",这不是承认他抄袭了吗?顾远舟在哪?还在摄影圈吗?"顾远舟关掉电脑。他不想看这些。道歉又怎么样?
失去的三年,回不来了。名誉,回不来了。那些曾经相信他的人,也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村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山谷里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小孩子玩耍的笑声。
这里很安静,和城市的喧嚣完全不一样。
顾远舟拿起相机,打开闪光灯。"咔嚓"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的取景框——夜晚的村庄,远处的花海,金黄色的月光。
这张照片,很有意思。不是因为他拍得好,而是因为,他在取景框里,看到了什么。看到了什么?他也不知道。但是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心里悄悄发芽了。
第二天早上,顾远舟醒得很早。被鸟叫声吵醒的,窗外,一群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。
顾远舟起床,洗漱,下楼。阿姨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早餐:稀饭、馒头、腌萝卜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茶叶蛋。"起这么早?"阿姨笑着说,"趁热吃,茶叶蛋是我自己煮的"。
"谢谢阿姨"。顾远舟坐下,拿起一个茶叶蛋。"你要去花田?"阿姨问。"嗯"。顾远舟剥着茶叶蛋,"想去拍几张照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