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上前一步,双手伸向印盒。
齐兴的手压在盒盖上。那只手背上都是褐斑,压得很稳。
城西的米还剩几仓。
四仓。
四仓,撑到秋天。
撑到秋天。
齐兴点了下头。
够了。
他的手从盒盖上移开,探到案下,取出一卷雁皮纸。纸卷得很紧,外头捆着两道麻绳。他把纸卷塞进盒底,再把印盒盖上,压住。
来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藩主。
这张纸在我手里压了两年。齐兴的声音很低,低得屋梁上的灰都惊不动,他递来的时候,我没驳。
如今你们要驳,就连它一起收着。
藩主的意思是,往后再有人来问……
往后你们自己跟他们说。齐兴抬起眼,眼珠浑浊,慢慢扫过殿上,我老了,听不清。
来人抱着印盒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里那口收刀的筐还在,筐边那柄伞歪着。
把窗关上。齐兴说。
来人退出去,门从外头闩上,闩子落进槽里,响了一声。
首里城,西偏殿。
印盒摆在案上,案边站着尚惇、毛恒德、毛允良。
毛恒德打开盒盖,先看见印,再看见底下那卷纸。
王上,纸也在里头。
主理派的口信呢。
说旧契不翻,通商照旧,讼状不必再递。毛恒德把盒盖往旁边推了推,还说请王上不必再遣使去鹿儿岛,路远。
尚惇捻着胡须,捻了几回。
不翻?他们肯认?
毛恒德说,认了,才好跟底下人讲是照旧。
水路让哪一条。尚惇转过头来问。
久米那条。尚泰说,闽州那条不让。
三千石走久米,绕三天。
绕三天,他们等得起。
尚惇的手指在袖口里点了几下,像是拨算盘。
老臣算过。三千石,市价七千二百两,扣船耗,落六千。
六千,换萨摩两个月。
两个月,够他们换一个藩主。
尚泰把雁皮纸取出来,解开麻绳,在案上摊平。纸边磨得起毛,两年前他亲手写的字还在,墨色退了一层,笔画清楚。
两年了。他把手按在纸角上,他没驳过一个字。
也没认。尚惇说。
没驳,没认,收在手里。尚泰的指头顺着纸边抹过去,抹到一处折痕,如今压在印底下,送回来了。
他把纸推到案心。
这一局,本王没赢他。
廊下的风把殿门吹开半寸,门轴吱呀一下,又停住。印盒的盖歪着,印角露在外头。
他输给了他自己立的约。
毛允良站在门边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听到这一句,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,垂下去,又握起来。
王上,北山的夜训,臣去停了。
不停。
毛允良抬眼。
萨摩换了人,刀就换了手。尚泰说,刀还在,夜训不停。
臣明白了。毛允良抱拳,臣回去看着。
他退出去,甲叶在门槛上碰了一下。
阿贤端着热茶进来,换掉案上那盏凉的。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破边的纸,想问什么,看见尚惇在,就把话咽下去,退到柱子后头站着。
影一在门口现身。
主上。
罗斯商馆今日递了帖。
帖上写什么。
说有一句米洲的旧话,要当面讲。影一的声音压得很平,属下点了他们三日内的进出,四条船,装的全是空箱。
尚泰把那卷雁皮纸重新卷起来,卷得很紧,两道麻绳照旧捆上。
他起身走到墙角,把那本压着青砖的煤账挪开半寸,纸卷塞到青砖底下,再把砖推回原位。
毛恒德看着那块砖。
王上,这东西压在砖下头,妥当么。
纸是他们的。
尚泰把砖推正,掌心在砖面上按了一下。
压纸的砖,是本王的。
他转回身。
明日让他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