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儿岛,藩厅外。
街巷里有人拔了刀。
先是一个,后来是两个、三个。喊声从巷口滚到巷尾,又从巷尾滚回来。有人扯着嗓子喊先平琉球,有人喊此时不可妄动,两拨人撞在一处,刀就出了鞘。
血溅在青石板上。雨还在下,把血洇开,顺着石板缝流进沟里,沟水泛出一层淡红。
藩厅的大门关着。门闩插得死死的。
岛津齐兴坐在案后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七十四的人了,耳朵背,可这喊声他听得清。听得太清了。
没人来报信。也没人敢来报信。
政令出不了这道门。就算出了门,也没人听。
桦山幸右卫门跪坐在角落,背驼着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他嗓子有点哑,开口前先咳了一声。
藩主,再不派人出去,街巷里要死人了。
齐兴盯着案上那卷文书。文书是琉球递来的,雁皮纸,上头盖着琉球王府的印。他伸出手,指腹在印上蹭了两下,蹭得指头有点发涩。
派人出去。他终于开口。
派谁?
派谁去,能叫两边都停手?
齐兴抬起眼。眼珠浑浊,慢慢转了一圈,扫过殿上。
主战派听我的?主理派听我的?
桦山把嘴闭上了。他答不上来。他要是答得上来,也不至于在这干坐半天。
外头的喊声又起了一层。这回喊得更难听——藩主老了藩主被那小国王骗了。喊声混在一块儿,雨声也混进来,分不清哪句是谁喊的。
齐兴撑着案沿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站住了,缓了缓,才往窗边走。
窗外暮色压下来。街巷里的火把一簇一簇亮起来,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红。火光晃着,晃得人眼晕。
两百年了,萨摩没乱过。他低声说,如今被一张纸,搅成这样。
他转过身。
这张纸,是那小国王递来的。可这把火,是我们自己人点的。
他走回案前,坐下去的时候腰没直起来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。
随他们闹。
桦山猛地抬头:藩主——
闹够了,自然会停。
齐兴闭上眼。眼皮耷拉着,看着像打盹。殿上没一个敢当他真在打盹。
我现在派人出去,两边都不会领情。只会觉得我偏袒。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跟自己说话,随他们闹。
鹿儿岛,城东一座宅院。
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从缝里挤出来,肩上扛着个麻袋。麻袋不重,走起来晃晃悠悠,里头的东西磕着他的后背。
他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一条死胡同。胡同里没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熟门熟路,走到墙根下,把麻袋往地上一搁。
麻袋口敞着,露出几杆火枪的枪托。铁器上裹着油纸,雨水打上去,滑下来。
他没停留,转身就走。脚步很轻,踩在积水里也没溅出声。
巷子另一头,有人等着。
那人穿短褂,腰间别着把短刀,脸上蒙着块布。他走过来,蹲下,伸手在麻袋里摸了摸,摸到枪管的冷硬,收回手。
他扛起麻袋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没留名,没认主。
麻袋里是十杆火枪、三百发子弹。这些东西,出现在主战派一处据点的后门。
同一夜,城西另一座宅院。
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笔。灯是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记的是粮草进出。
初三,入粮三百石,出粮一百石,余二百石。
初四,入粮二百石,出粮一百五十石,余二百五十石。
他写着写着,笔尖停了。墨珠在笔尖上悬着,滴不下去。
初五,入粮一百石,出粮四百石……
他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
窗外黑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响,一股子雨后的土腥味灌进来。
他重新低下头,在账册边上写了一行小字。
出多于入,火气过界。
写完,他把这页撕下来,折成个小方块,塞进袖里。指头在袖口按了按,确认没露出来。
明天,这张纸会经海路送到那霸。
首里城,西偏殿。
尚泰站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上画的是鹿儿岛,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,各标着几个小圈。圈是用朱砂画的,画得潦草。
城东,主战派。城西,主理派。
毛恒德站在一旁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老人家六十出头,站着的时候身子有点前倾,手指关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。
主战派人多,火气旺,这几天连着闹了三场。主理派人少,可手里有粮,撑得住。
谁弱?
主理派弱。
那就往主理派那边添一点力。
尚泰的声音很平。他伸手把地图上城西那个圈描了一遍,描完,指尖在案上蹭掉沾的朱砂。
十杆枪、三百发子弹,够不够?
毛恒德愣了一下:王上,这……
不够就再加。
尚泰抬眼望向毛恒德。
我要的是两边谁都吃不掉谁。哪边要压倒另一边了,就往弱的那边添一点。添到两边打成平手,添到他们自己人拦着自己人。
他顿了顿。
这叫平衡。
毛恒德低下头,捋了捋须:臣明白了。
墨组那边呢?
墨组化名门客,各记各的账。主战派进了多少粮、出了多少兵,主理派进了多少枪、出了多少力,一一记回那霸。
急到什么程度了?
记到能推算出下一场火拼谁占上风。
尚泰点了点头,走回案后坐下。
继续盯。哪边的火气要过界,账上先亮红灯。亮了红灯,幽组就往弱的那边添力。
他看着地图。
天到两边谁也顾不上我们。
毛恒德躬身行了一礼:臣领命。
他退了出去。殿里只剩尚泰和阿贤。
阿贤给他换了盏热茶。茶是新沏的,热气扑上来,糊了尚泰一脸。
王上,这平衡之术……能撑多久?
尚泰端起茶盏,没喝。茶烫,他把手缩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
撑到萨摩自己人拦着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