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拿起案上的毛笔,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个圈。
国王婢妾不得授予俸禄。这一点我们可以承认。但婢妾是王的人,俸禄从私库出,不经朝廷。
他的笔尖往下移,转到第四条上。
禁止私定主从关系,这点我们也承认。但是本王的家臣,全部需要订立契约,非本王家奴。
不得滥增寺院。这一条咱们不碰。第八条,年贡遵从萨摩法度......
第十三条,不得擅派商船,我们也承认。
“不过,咱们之后就按照之前朝贡的法子,都说是本王的私船。”
字面上,一个字不改。尚泰搁下笔,抬眼看向三人,底下的账,全给他翻过来。
毛恒德的手激动地止不住的颤抖。
六十多年了,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萨摩人面前弯了无数次腰,今天头一回看见有人能把降表翻成借据。
王上之前做的那些事……毛恒德的声音哑了,他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,换防侍卫,清查奉行所,设立三司,全都是王室的名义。不是朝廷的旨意。
王室的事王室办,朝廷的事朝廷办。
臣懂了。毛恒德的手撑着膝盖,慢慢的站起来,王上是要趁着萨摩内乱,把这些东西主动呈报到鹿儿岛。让他们盖章。让他们认。
一旦认了,日后就是光明正大的规矩。他说话的时候,嘴唇有点抖,萨摩想翻,也翻不回去。
尚泰点了点头。
所以现在就得偷换好。
他收起那张纸,折好,塞回袖中。袖口垂下来,遮住了那叠纸。
萨摩眼下顾不上。尚泰走到殿门口,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晃了几晃,岛津齐兴忙着跟幕府周旋,忙着清洗齐彬的人,前藩主都死了三个多月了,前些日子才正式发丧。
伊集院那帮人困在驿馆三个多月,发丧之后,鹿儿岛就再没回过一封信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门外的夜色,脸隐在暗处,等他们缓过气来,一定会回头算账。到那时候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等他们回来”毛恒德接过话,声音还带着颤,“届时看到的是一整套已经坐实的章程。字面没改,底下的意思全变了。”
“他们想驳,就得逐条驳。驳一条,就得翻两百年旧账。翻旧账,就得承认旧账有问题。
萨摩不会翻。尚泰冷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。
尚惇长长吐出一口气,搓玉佩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
所以,照会递出去,萨摩多半拖而不驳。尚惇接话。玉佩攥在掌心里,攥出了汗。
拖,就够了。尚泰说。他关上窗户,走回案前坐下,拖一天,就多一天。条文注解是长期的事,咱们慢慢磨。
毛允良一直没说话。王室和朝廷分开,条文偷换意思,他比谁都清楚王上那套王室名义、不经朝廷的路数。
但跟得上是一回事,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
在他看来,条文是纸。纸挡不住刀。
有一句话他听进去了。
萨摩缓过气来,一定回头算账。
这个他比谁都信。
王上。
毛允良开口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。
萨摩真来了,光靠条约挡不住。毛允良的嗓门大了起来,脖子上的筋又绷紧了。
尚泰看着他。
所以本王让你把兵练出来。尚泰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三千兵也不够。毛允良的嘴撇了一下,他盯着自己的靴尖,三千兵搁在萨摩面前,也就是个笑话。
的确不够。尚泰站起身,走到毛允良面前。
毛允良的眉梢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