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处人员安置妥当后。

殿内，尚泰正垂目阅看尚惇送来的奏疏，廊下便传来甲叶相撞的清脆铮鸣。

毛允良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过来，甲叶碰撞得脆响，脸上还带着校场的风尘。

王上，北山那边整训完了！一千人分五营，又召集了两百专做工兵，挖堑壕都练得熟了。暗影死士的弟兄散在各营当教习，枪法、土工作业都是手把手带，如今拉出去，滩头阵地能直接铺开。

待毛允良退下去整饬军务，尚惇领着林秉文、陈永二人走了过来。

林秉文是礼部左参议推举的，一辈子钻程朱理学，也是琉球本土难得的大儒。其最看重华夷名分，是尚惇特意推举来掌文教家臣。

陈永跟在后面，袖口还沾着机油，想来是刚从木材厂的蒸汽锯木机那边过来。

三人进了旁边的官厅坐定，尚泰端起茶盏，开门见山。

今日请林先生过来，是想议一议文教更张的事。本王想在御领之中开办御学，届时御领之中一切法度皆用汉字，读音这块倒是不用强求，用我琉球语即可。

林秉文闻言先捻了捻胡须，沉吟着开口。

王上，废假名，尊汉字，自然是正理，正好正华夷之辨、宗藩名分。只是……假名沿用两百余年，市井商贩，匠人作坊大多用惯了，在御领之中骤然全废，怕是民生不便。再者，学堂里全教汉字，旧日的蒙学课本都得换，也是一笔开销。

这是其一。尚泰点点头，又道，还有一桩，本王想在里头添设算学、格致、匠艺三科，匠人子弟也可入学。学有所成者，与士子一体应试。

这话一出，林秉文果然皱紧了眉，连连摆手。

王上万万不可！士农工商，自有等差。匠人列在末流，岂能与士子同堂读书？这是坏了祖宗的规制，天下士子定会非议！

话音刚落，旁边的陈永梗着脖子就开了口，声音洪亮，带着匠人的粗粝气。

林先生这话，俺就不爱听。

我们匠人拜的祖师是墨子，也是当年诸子百家之一，不是什么旁门左道。说我们手艺人粗鄙，可前几日那台蒸汽锯木机，俺带着人敲敲打打装起来，一天锯的木料，顶二十个老木匠干十天！往后矿用的排水泵、卷扬机，港口的吊机，哪一样不得靠匠人？
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指着窗外港口的方向，底气十足。

王上要守这琉球国，靠你们的之乎者也，能挡得住洋人的炮舰？能挖得出八重山的煤？格致之学不是奇技淫巧，是富国强兵的根本！

林秉文被他顶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正要开口辩驳，尚泰摆了摆手，笑着打了圆场。

陈永话糙，理不糙。林先生，本王也不是要骤然推翻旧制，只是先从那霸试行。

先设一所初等学校，以汉字、四书为正课，添算学、格致、匠艺三科。选匠人子弟聪颖者入学，每年岁考。

“到时候先开府试，通过的，皆可以成为本王家臣。”

如今西洋列国船坚炮利，靠的就是实学。琉球弹丸之地，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，不能只靠八股文章。文字一统是正名分，增设实学是强根基，二者都是为了社稷存续。

林秉文沉默了片刻。

废假名尊汉字，本就合他亲清的心意；增设实学，虽是旧制未有，可如今矿要开、炮要造、铁路要修，哪一样离了匠人都不行。

真要死守着士农工商的老规矩，最后国破了，什么规矩都没用。

思忖再三，他终于躬身一礼。

王上所见深远，是草民迂腐了。草民回去便拟章程，先从那霸御学办起，废假名，兴汉字，增设三科。只是……匠艺科的教习，还得劳烦工务司这边出人。

这有何难。陈永当即拍胸脯，我挑几个手艺好又识字的，轮流去学堂讲课，保证不耽误事！

几人正说着，廊下影一的身影快步走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几分紧迫：　王上！外海了望哨急报，三艘挂三色旗的西洋军舰，正往那霸港驶来。看旗号，是弗朗基人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