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把幽组的密报合上,放在一旁。
过了萨摩使者这一关,没问题。
他翻开第二摞。
墨组的窃听密卷。
厚厚一沓,纸页泛黄。这是两个月累积下来的。从尚泰穿越后的第三天开始,墨组就分出人手,以仆役、随从、杂役的身份渗透进三位黑党重臣的府邸。
不是为了刺探军情。
是为了听。
听他们在饭桌上说什么,在书房里念叨什么,在夜半辗转时对枕边人吐露什么。
两个月的时间,墨组的死士们都蹲在墙根、或藏在柴房、或是混在杂役堆里,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,整理成卷。
尚惇。
此人为王族摄政,黑党之首。
密卷里记的第一条,是他在书房里对老仆说的:
王上才十五岁。太妃还在后面盯着。萨摩人的刀架在脖子上,他就算有心,又能翻出什么浪来?
隔了三天,又记了一条。他在书房独坐时自言自语:
牧志那帮人,早晚要遭报应。可报应来了又怎样?萨摩人还在。换了他们,还会有别人。
又过了一个月,密卷里出现了另一条。尚惇的妻子问他朝堂上如何,他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
看着吧。先看着。
尚泰的手指在先看着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保守。谨慎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先动。
他在等别人先出头,自己在后面看着。势头对了,他就跟;势头不对,他就缩。
这符合尚泰对他的判断:顾虑宗族安危,行事保守。
但密卷里还有一条。
尚惇深夜独饮时说的,声音很低,墨组的人趴在窗根底下才勉强听清:
先王在时,何至于此……若有一日能重整邦交,不再受制于人,我尚惇纵然粉身碎骨……
毛恒德。
之前的三司官。
密卷里的内容更琐碎。这个老人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带着几十年宦海的谨慎。
第一条记的是他在饭桌上对儿子说的:
你少在外面瞎混。如今这世道,说错一句话就是掉脑袋的事。牧志大人闭门养病,向大人暴毙。你以为真是病死的?
他儿子没敢接话。
又过几天,毛恒德在书房里翻看旧档,翻着翻着叹了口气:
闽洲的船,又有半年没来了。再不来,贡赋的条目都凑不齐。萨摩人催得紧,清廷那边又断了联络……两头挤压,夹在中间的永远是我们。
又过了一个月,墨组记下了一条更值得注意的。
毛恒德半夜咳嗽不止,他的老妻给他捶背,他摆了摆手,喘着气说:
我这身子骨,怕是撑不了几年了。若能撑到琉球不再看萨摩人脸色的那天……哪怕一天也好。
然后又咳嗽,咳了好一阵,才缓过来。
可不能急。一急就全完了。咱们这种小国,经不起折腾。
**毛允良。**
密卷里的画风截然不同。
第一条记的是他在院子里练刀,练完之后把刀往地上一插,对身边的家仆吼了一句:
牧志那狗贼,闭门养病?养个屁病!向汝霖死得好!死得好!
隔了几天,他又在酒桌上跟几个士族朋友喝酒,喝到半酣,拍着桌子骂:
萨摩人在琉球两百年,杀了我们多少人?夺了我们多少地?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被他们砍了脑袋的!这笔账,早晚要算!
可怎么算?有人问他。
怎么算?毛允良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刀对刀,枪对枪!难道跪在地上求他们发善心?
可王上……
王上才多大?十五岁!毛允良的声音低了下来,太妃还在后面坐着,朝堂上全是萨摩的狗。王上就算有心杀贼,手里也没刀。
又过了半个月,墨组记下了最后一条。
毛允良深夜独坐院中,望着首里城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:
若王上真有胆子振作,我毛允良这条命,豁得出去。
就怕王上没这个胆子。
尚泰把密卷合上,放在石凳上。
三个人。三种心思。
但三个人都有一句话是相同的。
他们都在等。
他不会把国运押在史书上的几句评语上。忠臣也是人,是人就有软肋,有恐惧,有算计。把两个字当成铁板钉钉的保证书,那是蠢。
要试。
不试,怎么知道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缩?
但试也有试的法门。
不能一上来就摊底牌。我要抗萨,我要买下阿拉斯加,你们跟不跟?这话扔出去,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得吓瘫。毛允良可能热血上头跟着干,但尚惇和毛恒德一定会缩。
太猛了,是会把人吓跑。
也不能绕弯子绕太久。白党的密信已经发往鹿儿岛,萨摩藩的注意力迟早会转过来。留给他的时间窗口,满打满算几个月。
得快,但不能急。
循序渐进。由浅入深。由虚向实。
先拿话头试探,不亮底牌,只看反应。反应对了,往深里走一步;反应不对,收手换人。
挤压人性的边界,看最细微的反应。是缩了,是愣了,是眼亮了,是手抖了。
这些细节,比他们嘴上说的任何话都真。
影一。
尚泰开口了。
影一从暗处现身,跪在露台边缘。
西偏殿的布置。尚泰停了停,一盏羊角灯,一线沉香。殿外只留两个人,乔装内侍。
乔装内侍?
影组的人。尚泰看着他,无召不得靠近半步。殿内只有本王与召见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