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明抬起手指，指了指清创室左上角的监控探头。

“我是专项实验室的副主任，拥有独立收治病患的权限和独立处方权。”

陆景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“这台手术，我来主刀。”

“不管出任何问题，监控录像为证。免责书，我签。”

直接越过所有繁文缛节，用最高权限强行接管手术。

周为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“陆景明！你这是拿患者的命在赌！”

此时麻醉师从呼吸机后面绕了出来。

这位穿着绿色洗手衣的资深医生，手里拿着一支抽满透明药液的注射器。

他把注射器举到眼前。

“陆主任，这是异丙酚。”

麻醉师伸手指着监护仪上不断闪烁的红色报警灯。

“患者失血过多，处于重度休克边缘。心肌供血严重不足。”

“这支药我只要推下去，他就会进入深度麻醉。”

“但以他现在的血压底子，这针推下去，他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
麻醉师的话直击手术最致命的软肋。

“截肢手术只需要二十分钟。快速切断坏死组织，阻断毒素回流，他还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
“但是如果你要保腿，那么你就需要清创、要复位、要疏通血管、要缝合神经。”

“两个小时都完不成，而他的心脏绝对撑不过半个小时，到时候会因为缺血缺氧发生停搏！”

保腿。

不仅是骨科技术问题。

更是患者身体能否承受长时间手术的生理极限问题。

陆景明没有接话。

他转身走向一旁的洗手池。

“谁说我要两个小时？”

刷洗完毕。

陆景明保持双手高举的姿势，用无菌毛巾擦干水分。

巡回护士受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专注的气场感染。

下意识走上前。

替他披上绿色的无菌手术衣。

陆景明将双手探入七号半的无菌手套，转身走回清创台。

“而且，你不用推异丙酚。”

“不用全麻。”

“不用全麻？你要在清醒状态下给他正骨？！”

麻醉师像看疯子一样盯着陆景明。

“这种级别的粉碎性骨折！几十块碎骨在皮肉里摩擦！”

“那种剧痛产生的神经冲动，会直接诱发神经性休克！”

“你在动手的瞬间，他就会在手术台上活活痛死！”

陆景明没有废话。

右手探向腰间的备用无菌包。

抽出一个黑色的针灸包。

单手抖开。

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暴露在无影灯下。

“西医靠麻醉药阻断神经传导。”

陆景明抽出两根三寸长的毫针。

针身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
“中医靠针灸截断痛觉反馈。”

话音未落。

陆景明手腕猛地一抖。

残影闪过。

推拿镇痛，飞针走气。

两根银针精准扎入患者右腿上方的伏兔穴和血海穴。

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。

提插。

捻转。

针柄发出细微的高频震颤。

原本因剧痛痉挛的躯体，猛地弹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紧绷如石块的大腿肌肉彻底松弛。

急促的喘息声瞬间平缓。
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
监护仪上的声音变了节奏。

麻醉师猛地回头看向屏幕。

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一排跳动的数据。

原本飙升到一百四十五次每分钟的心率。

竟然奇迹般的开始回落。

一百三。

一百二。

一百一十。

麻醉师喉结上下滚动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
周为民看着心率回落的数据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。

但骨科专家的理智，立刻将这丝震撼压了下去。

“就算你能截断痛觉！”

“你告诉我！你到底怎么复位那些碎骨头！”

周为民指着那滩烂肉。

“几十块游离骨片！散落在肌肉纤维里！”

“你看不见！摸不准！”

“你只要稍微用力挤压，那些骨渣就会顺着破裂的血管流进静脉！”

陆景明上前一步。

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。

呼吸相闻。

陆景明没有退缩，看着周为民的双眼。

“西医靠钢板，中医靠气血透骨！”

陆景明继续逼近。

声音带着强大的穿透力。

“钢板是外物，是强行固定。”

“中医的正骨，是顺应骨骼生长的纹理，利用肌肉筋膜的张力作为天然的夹板。”

“西医的x光只能看到骨头的阴影，看不到气血的流向。”

陆景明指着那条断腿。

“骨折不是孤立的事件！骨头碎了，周围的筋膜就会收缩、扭曲，形成错位的张力网。”

“只要理顺了这些筋膜的走向，利用它们本身的弹性，就能把碎骨头一块一块的牵引回原来的位置！”

周为民连连摇头。

根本听不进去这些理论。

“一派胡言！”

“你觉得我看不到那些碎骨，是因为你习惯了依赖x光。”

陆景明毫不退让。

“你觉得我摸不准，是因为你不知道中医正骨的摸骨术，能把手指的触觉延伸到皮肉之下！”

陆景明再次上前一步。

爆发出强烈的压迫感。

“五分钟！”

陆景明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，举在周为民面前。

字字句句，如同重锤砸地。

“给我五分钟盲视正骨。”

“如果骨位对不上。”

“如果有一块碎骨刺破静脉。”

“我脱了这身白大褂，滚出医学界！”

清创室里变得鸦雀无声。

几个护士大气都不敢出。

他们看着陆景明。

这个平时温和谦逊的年轻人，此刻爆发出的狂热气场，带着一种赌上全部职业生涯的决绝。

这种为了保住患者肢体，敢于拿自己前途甚至自由去拼命的气势。

直击在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灵魂。

周为民直视着陆景明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胆怯。

没有任何犹豫。

只有绝对的自信和疯狂。

周为民的右手抬在半空，这位老主任的手部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了几下。

西医循证医学的信仰在脑子里疯狂报警。

但这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常识判断，却压不住陆景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机。

陆景明以前种种抢救的生命奇迹，硬生生的砸碎了周为民的理智。

他往后退了一大步，让出了主刀的位置。

“好，这次我就陪你赌一把。”

陆景明走到主刀位。

他看着清创台上那条惨不忍睹的断腿。

清创台上的右腿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扭曲角度。

从膝盖下方五公分处开始，小腿向外侧翻折了将近九十度。

肌肉组织失去活力，呈现出暗红色。

黄色脂肪颗粒混杂着凝固的黑血，暴露在空气中。

断裂的胫腓骨骨干刺穿皮肤。

白色的骨皮质上沾满路面上的沥青和泥沙。

巨大的创口深处。

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碎骨散落成一盘散沙的形状。

毫无规律的嵌在肌肉纤维和断裂的肌腱之间。

最致命的是那根绞断的胫前动脉。

血管断端还在随着微弱的心跳，往外渗漏着暗红色的血液。

要把这滩烂泥重新拼成一根能承重的小腿骨。

难度极高。

完全超出现代骨科医学的认知范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