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顶灯在灰暗的天幕下疯狂交替闪烁。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 外面风雪交加，收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交警部门的交通管制通报，每一条封路信息，都意味着伤员送达时间的延迟，以及后续救援力量被阻断的可能。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。 后车门被外面的人一把拉开。 陆景明直接跳下车，苏墨尘提着急救箱紧跟其后。 “让开！” 一声怒吼从分诊台左侧传来。 两名浑身是血的消防员推着一辆平车，硬生生从人群里撞出一条路。平车旁跟着一名满脸灰土的院前急救大夫，双手死死按着患者的胸口。 陆景明扫了一眼，脚步直接定住。 那是个孕妇。 肚子高高隆起，大约七八个月的孕周。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，是穿透她右侧胸腔的那根东西。 一根生锈的螺纹钢。 直径足有两公分粗的钢筋，从孕妇右侧锁骨下方斜插进去，硬生生从后背肩胛骨下方穿透出来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钢筋表面的螺纹，滴答滴答往推车的垫子上砸。 推车撞到抢救室门口的减速带，颠了一下。 孕妇猛地睁开眼睛。 那双因为失血而极度放大的瞳孔，死死盯住了穿着白大褂的陆景明。 她沾满泥沙和血块的左手，一把揪住了陆景明的衣摆。 一大口夹杂着粉红色泡沫的鲜血，从她嘴里喷了出来，全溅在陆景明的胸前。 “救......救孩子......” 随车的急救大夫双手全是血。 “不行了！拔不出来！这玩意儿卡在心脏大血管边缘，震动一下心脏直接就得破！” 陆景明低头看着孕妇。 钢筋距离心脏太近，主动脉弓或者上腔静脉绝对已经被擦伤了，现在之所以没有出现喷射性大出血，是因为钢筋本身充当了填塞物，堵住了血管破口。 拔？ 一旦拔出，胸腔内部压力骤降，大血管的血会瞬间灌满整个胸腔，患者连三秒钟都撑不到。 不拔？ 心脏每搏动一次，心包就会在粗糙的螺纹钢上摩擦一次。只要一次深呼吸或者剧烈的心跳，心肌就会被彻底割裂。 “小陆！” 王建国满头大汗地从一号抢救室里冲出来。他身上的手术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，胸前全是喷溅状的血点。 这位老急诊科主任看到推车上的孕妇，脚步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撞在门框上。 “手术室全满了！” 王建国用力扯着自己的领口，大口喘息。 “十二个台子全在开胸开腹，备用的移动除颤仪刚才电容击穿，烧了！” 王建国盯着那根钢筋，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绝望。 没有手术台，没有心胸外科主刀，甚至连急救设备都不全。 这等于宣判了死刑。 推车旁的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。 血压直线掉到了五十，孕妇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紫色。旁边的妇产科大夫拿着多普勒胎心仪在肚皮上找了半天，脸色惨白。 “胎心音掉到八十了！再拖两分钟，一尸两命！” 周围其他伤员的惨叫声还在继续。几名护士红着眼睛在旁边推静脉推注泵，手抖得连安瓿瓶都掰不开。 整个急诊科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。 陆景明没有任何废话。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听诊器，扔在旁边。 右手摸向后腰，抽出那个伴随他多次出诊的黑色针灸包。 “把推车锁死！所有人在推车周围围成人墙，别让任何人撞过来！” 陆景明的声音不大，但穿透力极强。 王建国愣了一下，本能地转身挥手。几名急诊科大夫和消防员立刻背过身，用身体在混乱的大厅里圈出了一块真空地带。 陆景明走到推车右侧。 他没有戴手套，也没有要无菌单。 陆景明大拇指在针灸包边缘一拨。 三根长达四寸的毫针弹入掌心。 不能拔钢筋。 那就让心脏停下来。 不是真正的死亡停跳，而是利用中医穴位的极致刺激，强行切断心包经的传导，让心脏的搏动频率降到最低的“冬眠”状态。 这在西医看来，完全是违背常理的自杀行为。 但在宗师级针灸理论中，这叫“闭脉锁心”。 陆景明右手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。 第一针，内关透外关。 银针贴着孕妇左手腕骨缝隙，直刺到底。陆景明食指和中指捏住针尾，快速捻转提插。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机顺着经络直冲心房。 监护仪上原本狂跳到一百四的心率，猛地往下一沉，掉到了九十。 第二针，神门穴。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，孕妇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身体，奇迹般地放松了一分。原本还在切割心包的钢筋，随着呼吸的放缓，摩擦幅度大幅降低。 第三针。 陆景明深吸一口气，视线死死锁在钢筋刺入的创口边缘。 巨阙穴。 距离心窝仅有分毫之差。 他手腕往下一压。 四寸长的银针，以一种几乎贴着肋骨内缘的刁钻角度，避开了所有的脏器和钢筋，直直刺入心包经的核心节点。 三针齐下。 陆景明的额头上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 监护仪上的线条发生剧烈变化。 “滴......” “滴............” 报警声消失了。心率从九十，一路暴跌到六十，最后稳稳停在四十五。 极其缓慢，但极其有力的搏动。 每一次收缩，都避开了钢筋的致命切割。每一次舒张，都在为胎儿输送最后保命的氧气。 外源性出血，肉眼可见地变缓了。 旁边拿着胎心仪的妇产科大夫，张大了嘴巴，连仪器的探头掉在担架上都没发觉。 “胎心......胎心稳住了！一百一！” 妇产科大夫的声音都在颤抖。 王建国站在人墙边缘，看着这一幕，用力揉了揉眼睛。 他干了三十年急诊，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没有开胸、没有体外循环的情况下，仅仅用三根针，就把一颗处于濒死边缘的心脏强行按在安全线上。 这完全超越了现代医学抢救指南的任何一条规范。 陆景明松开捏着针尾的手。 “心率被我压住了，她现在处于低耗氧状态。但这最多只能维持半个小时。” 陆景明转头看向王建国。 “备用手术室在哪？” “二楼，门诊清创室临时改的，没有无影灯，只有几盏应急探照灯。”王建国快速回答。 “够了。” 陆景明一挥手。 “推上去！联系产科主任带人过来，我们在二楼直接剖宫产，先把孩子拿出来，然后再想办法处理钢筋！” 几个护士立刻松开推车刹车，推着孕妇往电梯方向跑。 王建国看着陆景明的背影。 这位老主任突然伸手，把挂在胸前象征急诊科最高指挥权的红色调度对讲机扯了下来。 他大步走过去，一把将对讲机塞进陆景明的手里。 “小陆。” 王建国直视着陆景明的眼睛。 “高架桥堵死了，外面雪越下越大，市里的支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到。” “从现在起，急诊大厅的所有伤员，你来挑，你来分。所有事情你说了算。” 陆景明握住对讲机。 还没等他按下通话键。 大厅另一头的玻璃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。 苏墨尘推着一辆平车，轮子在沾满血水的瓷砖上拖出两条刺眼的红线。 她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、遇到任何危急情况都不曾变色的脸，此刻布满了汗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