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世芮微微蹙眉,不再说英文,而是切换成不熟练的中文温声劝说:
“阿玥,这些都是我提前为你规划好的资产,手续齐全合规合法。 签了字,这些东西就彻底归你了,往后你在英国乃至任何地方,都有立身之本。” “我知道姨妈是为我好。” 黎玥眼神澄澈坦荡,没有半分贪念。 “可这些东西太多了,我受不起。” 她抬眼看向她,语气柔软却坚定: “如果只是一栋湖边的小屋,几件好看的珠宝,我一定会开开心心收下,因为是姨妈的心意,我会坦然接受。 但这么庞大的家业,我私自签字收下,太逾矩了。” 她心底藏着顾虑,思绪飘了一瞬,想起母亲与姨妈之间无法言说的别扭关系。 明明是亲姐妹,却不见面不来往,若不是她有眼疾,大抵母亲这辈子都不会拨打信件上的电话。 两人之间的问题不是她一个小辈能置喙的。 虽然姨妈和母亲都爱她,但若是她瞒着母亲,偷偷收下姨妈这份沉重的馈赠,一定会伤害母亲的心。 她不想这样,何况她的家庭甚至她,也并不是那么缺钱。 “我爸妈不会同意的。” 黎玥轻声补了一句,语气笃定 “真的收了,我以后回国,都没有脸面回家了,我也怕对爸妈的工作有影响。” 回国!? 听到她说回国,黎世芮心头一颤,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涩意。 她沉默片刻,放缓了语气,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: “阿玥,你误会了。 这里面大半的字画、古董、珠宝,还有部分原始股权,不是我的东西。” “这些都是当年战乱时期,我从江南黎家老宅里分批带出的藏品,本就是你外公留给你母亲的嫁妆,是她的那份家底。 这些年我辗转法国、中东、英国,替她守了半辈子,也替她存了半辈子。 你是你妈妈的女儿,也是黎家合法继承人,由你继承,理所应当。” 这话落定,黎玥微微一怔,但却依旧没有松口应承: “既然是我妈的东西,姨妈直接还给我妈就好。 我不要,我不能替她做主收下。” 黎世芮一噎,看着她熟悉的眉眼,内心翻涌无数尘封的往事,心头涌起万般苦涩愧疚,却无法言说。 她与妹妹半生疏离,或许到死妹妹都不会原谅她。 当年她得父亲全力支持远赴海外留学,是带着父亲对她学成归来的期望的。 后来她却与法国人结婚定居,令家人失望,也成了家人眼中背弃故土的异类。 父亲后来与她断绝关系,她却不甘心,一直往回寄信。 那个特殊年代,她的海外身份牵连家人,逼得年迈的父亲绝望自尽。 身怀六甲的妹妹得知噩耗惊惧交加,大悲大恸生下不足月的黎玥。 也是那场早产,让黎玥落下了终生的视力缺憾。 三代人所有的遗憾,嫌隙,悲剧的根源皆在她。 她对父亲有愧疚,对妹妹有亏欠,她想倾尽所有弥补。 但父亲已逝,妹妹甚至不愿意见她。 甚至唯一一次联系她,都是为了黎玥妥协。 她承认当初有利用黎玥来缓和姐妹关系的心思。 可一切都被她搞砸了,妹妹把她做的一切当成威胁,最终她签了协议,为女儿妥协。 这也让她终于明白,姐妹二人的关系,早就像一面几十年前就被摔碎的镜子。 两人各自打磨了边角,已再无圆满的可能。 无奈,她只能尽全力弥补黎玥。 她是真的喜爱她。 但这些,她此刻却因为理亏不能说,只能将所有情绪尽数咽回心底。 沉默良久,她才带着疲惫与失落,轻轻自嘲: “给你母亲?以她的性子,多半转头就全数捐出去了。” 一句话落,黎玥也在心底叹气。 她心头一软,不愿看姨妈这般惆怅郁结,于是语气轻快起来,走过来挽着姨妈的胳膊撒娇。 “姨妈,别难过啦。”她眉眼弯弯,刻意插科打诨。 “我以后是要回国定居的,又不会永远留在英国。 等我回去了,常陪着我妈,慢慢开导她,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 少女温柔的安慰,像一缕风,吹散了书房的沉郁,却没吹散黎世芮的惆怅。 但倪永孝却在听到黎玥的话后视线一转,看向了黎世芮的脸。 他们不知道他会国语,是上次分别后特地学的,她说回国定居的时候,黎世芮的表情开始明显的不自然。 想起此前文件上标注的“养女”,以及黎玥对黎世芮的称呼,倪永孝暗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恍然的光。 随着黎玥的撒娇,黎世芮无奈地点了点头,终究是松了口,不再强求她今日签字。 “罢了,随你。”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黎玥的手背,随即抬眼看向身侧伫立的摩根与倪永孝两人,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,礼貌开口: “今日辛苦两位先生跑一趟,事情暂且搁置,后续我再另行联系事务所。” “理应效劳。”摩根先生得体颔首,礼貌告辞。 沉默伫立的倪永孝,目光最后淡淡扫过眉眼带笑的少女,垂目收敛所有心绪,跟上随摩根先生的脚步。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,似是要断开两人间的通道。 但倪永孝离去的脚步却异常轻快,似是寻到另一处隐秘捷径。 —— 当晚,萨里郡下起了雨。 绵密的雨点敲打着雕花窗,淅淅沥沥的雨声顺着被打开的窗户,漫溢在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卧房里。 这么催眠的雨声中,黎玥却坐在窗台上失了眠。 她上辈子家境普通,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大房子,这辈子倒是差一点超额实现。 老实说,今天看见那些协议,说不心动,那绝对是假的,她不知道什么美术品期权值多少钱,但这栋湖畔庄园,她住了三年。 庄园主楼有近八十间房。 光是带独立浴室的贵宾套房便有十二套,虽只住着姨妈与她两人,配套空间却奢华得超乎想象。 宴会厅、大小会客厅一应俱全,另有图书室、收藏室、台球室、棋牌室、音乐室与温室花房。 屋后地下室藏着恒温酒窖,侧楼连通宽敞车库,停着数辆豪车。 就连常驻的管家仆人,都有十六人。 单是女仆每月的薪资,放在当下国内,都轻松超越普通人一整年的薪水,更不必说统筹整座庄园的总管家,酬劳更是翻上数倍。 而这样奢华的庄园,姨妈在英国法国各有好几处。 从未想到上辈子里继承亿万家产的剧情,这辈子会在她身上真实实现。 雨持续落着,窗玻璃淌下蜿蜒水痕,黎玥陷入回忆。 她是重生者,从2030年重生到1966年。 人生能重来一次,黎玥原本是计划走上人生巅峰的。 高干家庭、大院子弟,年代文最热的标签,她还在她妈黎世蔓肚子的时候就有了。 有这样的出身,即便她是只猪,也能凭着前世的记忆在改开后成为风口上的猪。 奈何即便有如此顶配的人生开局,也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。 早产儿过度吸氧,导致她的眼睛患上新生儿视网膜病变。 悲哀的是,当时国内根本没有对这个病的概念,也查不出这个病。 即便她再世为人,知道自己的视野自小与正常人不同,跟医生说明后,也只得到了个天生弱视的确诊。 直到她的视力一点点下降,到1976年她十岁的时候,才终于被当时最顶尖的中山医院眼科确诊为早产儿视网膜病变。 这个病在当年没有治愈可能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