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在当天下午登陆，风速达到每秒三十五米。

十二级。

工地停工了。所有工人都撤到酒店地下室避难——那里安全，四面是钢筋混凝土墙，没有窗户。

陈守拙、刘国栋、王程和几个老工人——留在了工棚里。

他们不能走，糯米还在泡着。石灰还在熟化。这些工序——不能停。

工棚在狂风中摇晃。

铁皮屋顶发出恐怖的响声——“哐、哐、哐”——像随时会被掀翻。一根木梁“嘎吱嘎吱”地响，像是骨头在断裂。

雨水从缝隙中灌进来。

不是“滴”，是“灌”——像有人拿着水管往里冲。在地上汇成小溪，从高处流向低处，带着泥浆和碎屑。

工人们用塑料布遮盖重要的材料和工具。用桶接住漏下的雨水——“叮咚、叮咚”——水桶很快就满了，倒掉，再接着接。

刘国栋守在灶台前。

那是临时搭的土灶——砖头垒的，三块砖一层，垒了三层。上面架着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。锅是新的，买来后用水泡了三天，去铁锈味。

锅里泡着糯米。

水已经变成乳白色——像米汤，但更浓。糯米在锅底铺了厚厚一层，刘国栋要定时搅拌，防止糯米沉淀结块。

“还要泡多久？”陈守拙问。

“六个小时。然后开火熬——熬到米粒完全化开，变成浆。”刘国栋看了看表——表盘上有水雾，看不清数字，他用手擦了擦。“晚上八点开始熬，熬到凌晨两点。然后拌石灰，拌沙，拌麻刀。天亮前要准备好第一批灰浆。”

“来得及吗？”

“来得及。”刘国栋说，“只要台风准时过去。”

台风似乎不想准时过去。

晚上七点，风力达到最强。

陈守拙后来听气象台说，那时候的风速已经超过了每秒四十米。他没概念。他只知道——工棚的一角被掀开了。

“轰”的一声。

铁皮飞了出去。

像一片巨大的树叶，在空中翻滚、旋转、上升、下坠。在灯光下闪了一下——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
雨水灌进来。

不是“灌”了，是“砸”。

像一堵水墙倒下来。

“快！堵住！”陈守拙喊道。

工人们冲上去。用木板、用沙袋、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——甚至用身体——堵那个缺口。

风雨从缺口灌入，打得人睁不开眼。雨点砸在脸上，像针扎。

王程的眼镜被吹掉了。

他趴在地上摸。泥水没过手指，摸了一手泥。摸来摸去，摸不到。

“眼镜！我的眼镜！”他喊。

没人听得见。风声太大了。

刘国栋——死死护着那口锅。

他用身体挡在风口。雨水打在他背上，“啪啪啪”地响，像有人在用鞭子抽。白衬衫早就看不出颜色了，紧紧贴在身上。

他浑然不觉，只是盯着锅里的糯米。手里拿着木勺，继续搅拌。

“刘工！危险！”陈守拙想把他拉开。

“不能停！”刘国栋吼道。声音嘶哑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。“停了就前功尽弃！糯米会沉淀，会结块——熬出来的浆就不均匀！”

陈守拙咬了咬牙，找来一块木板，和刘国栋一起——挡在锅前。

风雨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。工棚在呻吟，世界在崩溃。但那口锅——那锅糯米——被护住了。

晚上八点，风力开始减弱。

刘国栋看了看表。

准时点火，柴火是湿的。从工棚后面搬来的木柴，在雨里泡了一天，湿透了。

试了三次。

第一次——火柴划着了，但还没凑到柴上，就被风吹灭了。

第二次——用打火机，火苗刚起来，一阵风灌进来，又灭了。

第三次——陈守拙脱下自己的衣服，挡在灶台前。刘国栋蹲下去，用手护着火苗，小心翼翼地吹。

火苗终于旺了，舔着锅底。

锅里的水开始冒泡——“咕嘟、咕嘟”——从锅底升上来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多。

糯米要熬六个小时。

这六个小时里——要不停搅拌，防止粘锅；要控制火候，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；要观察米浆的状态，判断什么时候该加水，什么时候该加料。

刘国栋守着那口锅，像守着一场仪式。

他的脸被火光映红——红彤彤的，像喝醉了酒。眼睛里有跳跃的光——火的影子在他瞳孔里晃动。

他不让任何人替换。

“只有我知道火候。”他说。

陈守拙和其他人——在清理工地。

台风过后，一片狼藉。工具被吹散了——铁锹在东边找到，锤子在西边找到，撬棍卡在石头缝里。材料被淋湿了——水泥结成了硬块，石灰化成了泥浆，沙子被冲走了一半。

工棚半毁——一面墙塌了，屋顶缺了一角。

幸运的是——那些英石都还在。

麻绳和防水布起到了作用。石头被固定在原地，没有被风吹跑。有几块移位了，但没有滚远。

凌晨两点。

糯米浆熬好了。

那是一锅乳白色的、黏稠的浆液。很稠——稠到木勺插进去能立住。散发着浓郁的米香——那种香，不是香水的香，是粮食的、土地的、阳光的香。

刘国栋用木勺舀起一勺。

浆液缓缓流下，拉出长长的丝。
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接下来是拌料。

石灰已经熟化好——加水后放了三天，期间搅拌了无数次。过筛，是细腻的白色粉末，摸上去滑滑的，像面粉。

细沙是洗净的河沙——从东江运来的，颗粒均匀，没有杂质。

麻刀是切碎的麻纤维——一寸来长，松散地堆在地上，像一堆枯草。

红糖——从供销社买的，红砖一样的块状，用刀砍碎，化成糖水。为了增加黏性和耐水性。

比例是秘方。

刘国栋不让别人看。

自己一个人在工棚的角落里操作。他把各种材料按某种顺序、某种比例混合——先放什么，后放什么，搅多久，停多久。加水，搅拌。搅拌要用特制的木耙——一根长木棍，头上钉着一块横板，像船桨。要顺着一个方向搅，要均匀，要有节奏。

陈守拙在远处看着。

他看到刘国栋的背影在灯光下晃动。看到他的手在用力搅拌——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，青筋暴起。看到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——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——滴进灰浆里。

这一刻。

他明白了什么叫“匠人”。

天亮时。

台风过去了。

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。那种蓝——不是平时的蓝，是更深的、更透的、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蓝。阳光灿烂得刺眼，照在湿漉漉的地上，反射出白花花的光。

工地上一片狼藉，但也充满了新生般的活力。

第一批糯米灰浆已经准备好了，装在十几个大木桶里。木桶是刘国栋让王程去买的——杉木的，箍了铁圈，桶底涂了桐油防水。灰浆用湿布盖着，防止干裂。

刘国栋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
眼袋很重，像挂了两个小沙袋。但他的精神很好——好得不像一个一夜没睡的五十一岁的人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假山要重新堆。

这需要刘国栋在现场指挥——每一块石头放在哪里，什么角度，多高，都要他决定。这不仅是体力活，更是脑力活，是艺术创作。

工人们开始工作。

两个人一组，抬起石头。石头很重——最小的也有几十斤，大的上百斤。四个人抬一块，喊着号子：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！”

按刘国栋的指示摆放。

每放好一块，刘国栋就用糯米灰浆填缝。他用特制的灰刀——铁的，手柄磨得发亮——把灰浆填进石缝，抹平，压实。动作熟练，一气呵成。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万次的事情。

梁监理在上午十点来了。

看到工地的景象，他皱了皱眉——工棚塌了一角，材料散了一地，到处是泥浆和积水。但他没说什么。

他让助手架起水平仪，开始测量。

“这里，往左三公分。”刘国栋指挥工人调整一块石头的位置。

工人用撬棍小心地移动石头。三公分。不多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