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郑老板。
两人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。
四月的深圳,夜晚已经有些闷热。路边的工地上,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弧线——橘黄色的,一闪一闪。深南大道还没完全修好,有些路段还是石子路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“我想赌一把。”陈守拙突然说。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我们自己申请资质。”他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刘国栋,“郑老板说得对,挂靠是最快最稳的路。但是我不甘心——不甘心辛苦赚的钱被别人白白抽走,不甘心五年内都要听人指挥。我想有自己的公司,自己的资质,哪怕开始很小。”
刘国栋看着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。
那是深圳当时最高的建筑,正在以“三天一层楼”的速度往上长。从工地上看过去,像一根巨大的银针插在地上。
“我在哈尔滨设计院,听指挥听了二十年。”他缓缓说,“领导说这个方案要改,我就改。领导说那个项目要停,我就停。我画过的图纸——没有一张是完全按我自己的想法实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来深圳,我就是想画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图纸。看着它变成现实。”
他转向陈守拙“我跟你赌。”
第二天。
他们开始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:在两个月内,以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名义,申请到园林绿化三级资质。
第一步是找挂靠单位。
刘国栋通过哈尔滨设计院的老关系,联系上了深圳规划局的一个工程师——姓马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。马工程师又通过自己的老同学,找到了福田区某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。
副主任姓林,四十来岁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每句话都要想三秒才出口。
“成立集体企业,街道可以出名义,也可以出一部分资金。”林主任说,“但是有几个条件。”
他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第一,企业要有明确的经营范围和可行性报告。”
“第二,街道要占20%的干股,不参与经营,但年底要分红。”
“第三,企业要优先聘用街道的待业青年。”
“第四,所有手续要合法合规,不能给街道惹麻烦。”
条件不算苛刻。
陈守拙和刘国栋当场答应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。
他们几乎住在街道办事处。
写可行性报告、准备注册材料、起草公司章程。刘国栋负责技术部分——公司的业务范围、技术力量、发展规划。陈守拙负责经营和市场分析——苗圃的规模、苗木的品种和数量、潜在客户名单。
街道的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台老式打字机。打字机是林主任从仓库里翻出来的——“飞鸽”牌,铅字有些磨损,打出来的字深浅不一。刘国栋不会用打字机,陈守拙也不会。最后还是林主任帮忙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
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”
打字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四月二十八日。
“福田区华强街道园林绿化工程公司”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。
看着那张崭新的执照,陈守拙的手有些抖。
执照是淡黄色的纸,上面印着黑色的字——公司名称、注册地址、法定代表人、注册资本、经营范围。右上角盖着深圳市工商局的印章——鲜红色,圆形,印文清晰。
那抹红真好看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刘国栋提醒他,“接下来是资质申请。”
园林绿化资质归建设委员会管。
他们带着厚厚一沓材料——营业执照、公司章程、人员资料、设备清单、办公场所证明——来到市建设委员会。
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办事员,姓王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梳着三七分的发型,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。
“材料先放这里。”小王办事员翻了翻,“我们审核要十五个工作日。”
“十五个工作日?”陈守拙急了,“能不能快点?我们有个工程在等资质。”
小王办事员摇摇头。“这是规定程序——材料审核、现场核查、专家评审、领导审批。最快也要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,电子厂的工程等不了那么久。
陈守拙还想说什么,刘国栋拉住了他。
回到临时租的办公室。
其实就是街道腾出的一间仓库,隔出了二十平米。墙上的石灰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窗户只有一扇,玻璃上糊着一层灰,透进来的光都是暗的。办公桌是从街道旧货堆里翻出来的,三条腿,第四条腿垫了一摞报纸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五月初。
黄厂长打电话来催问资质进展。
陈守拙实话实说:刚提交申请,最快月底有结果。
“月底……”黄厂长在电话那头沉吟,“我最多等到六月十号。如果六月十号前你们拿不到资质,我只能找别的公司了。”
还有三十五天。
五月中的深圳,已经进入雨季。
连日的暴雨让工地泥泞不堪。陈守拙每天骑车去建设委员会打听消息,雨衣根本挡不住,到了地方裤子全湿了,鞋里能倒出水来。
资质申请像石沉大海。
建设委员会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他每天打电话去问——邮电局的长途电话,排队要等半小时,接通后“嘶嘶”的杂音吵得耳朵疼。
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一样的:“还在审核中。”
刘国栋则把精力放在了电子厂工程的详细设计上。
即使最后做不成,他也想把图纸画完——这是他作为设计师的执着。
他设计了三个不同的方案。
一个现代简洁风格——直线条,几何造型,适合电子厂的工业气质。
一个中式园林风格——小桥流水,曲径通幽,但造价太高,被陈守拙否了。
一个结合了岭南特色的混合风格——吸收了广东传统园林的元素,又兼顾了现代功能需求。
每套方案都有完整的施工图、苗木表、造价预算。
“如果做不成,这些图纸就当是练习了。”他说。
陈守拙却无法这么平静。
他投入了全部积蓄。存折上的数字,从四位数变成了三位数。如果这个工程黄了,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——郑老板那边又传来消息:绿景公司升二级资质成功了,可以接三百万的工程。
如果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……
五月二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