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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第一桶金(1984年冬)(三)

陈守拙静静地听着。

没有插话。

等他们说完了——阿明说完了,小林说完了,王建刚也说完了——他才开口。

“电视机可以买,洗衣机也可以买,房子也可以租。”

他顿了顿“但是——先要买工具。”

“工具?”

三个人同时愣住了。阿明的嘴张着,还没来得及合上。小林眨了几下眼睛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王建刚皱了皱眉。

“咱们的工具不是够用吗?”

“不够。”

陈守拙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——坐久了,腿有点麻。他走到墙角,打开那个父亲修补过皮带的工具箱。

工具箱是樟木的,用了二十年了。边角磨圆了,包了浆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盖子上的铜扣子松了,关不严,要用绳子绑一下。他解开绳子,打开盖子。
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——凿子。大大小小,排成一排。最小的那根,是爷爷传下来的,钢口特别好,磨了快一百年了,还是锋利。最大的那根,是父亲年轻时买的,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,像上了漆。

锤子。三把——一把铁锤,一把木锤,一把橡皮锤。铁锤敲石头,木锤敲凿子,橡皮锤敲已经摆好的石头——不会留下痕迹。

镊子。细长的,尖尖的,专门用来夹小石头、小摆件。镊子的尖端磨得发亮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
刻刀。一套六把,从大到小,刀柄是牛角的,刻着花纹。那是父亲年轻的时候,从一个老匠人手里买来的,花了半个月的工资。

每件都磨得发亮,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。但都很旧了——有些是用了十几年,有些是用了三代人,手柄上的漆掉了又补、补了又掉,刀口的钢磨去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比以前短了一截。

“这些工具——做精细活够用。做小园子,修修补补,够了。但要做大工程,就不够了。”

他一样一样数着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三个徒弟心里。

“要买测量仪器——水准仪、经纬仪、测距仪。没有这些,我们只能凭眼睛看,凭经验估。眼睛看,经验估,在小园子里行。大工程不行。大工程要数据,要图纸,要精确到厘米。差一厘米,石头对不上,水路走不通,树栽下去歪了,再改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他顿了顿“要买电动工具——电钻、切割机、打磨机。现在我们全靠手,一块石头要凿半天。有了电动工具,一个小时能干完一天的活。不是偷懒,是效率。深圳这个地方,时间就是钱。你慢了,别人就抢走了。”

他又顿了顿“要买绘图工具——绘图板、丁字尺、全套的绘图笔。上次给郑老板画图纸,用的是铅笔和白纸,画出来像小孩画的。人家没嫌弃,是人家客气。但我们自己要知道——不够。要学正规的绘图方法,画出来的图要能拿得出手。”

他一样一样说,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像是在画一张清单。

“师父,那些东西……很贵吧?”王建刚小声问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数字太大会吓到自己。

“贵。一套下来,少说两三千。”陈守拙看着他们的脸。阿明的眼睛瞪圆了,小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但必须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不是那种“我说了算”的硬,是“这就是道理”的硬。

“郑老板今天说了——罗湖那个楼盘,也要做景观,比银湖这个还大。没有好工具,做不了。做不了,就挣不到那个钱。挣不到,就只能继续种树,一天十二块。”

炉火映着他的脸。

那张被南方的太阳晒黑的脸——额头上有安全帽带子的印子,白的一道,黑的一道,像是斑马。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皱纹——眼角,额头,嘴角,一道一道的,深的浅的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比炉火还亮。那种亮,不是钱的亮,是信念的亮,是“我知道我要做什么”的亮。

“咱们现在是有点钱了——但不能乱花。这钱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用这钱买工具,学本事,接更大的工程,挣更多的钱。”

他把手伸进工具箱,摸了摸那些旧工具。冰凉的,光滑的,带着几十年的温度。

“这才是正路。”

工棚里又安静下来。

只有炉火噼啪作响——“噗、噗、噗”。外面深圳河的水声——“哗——哗——”。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声——“嗡嗡嗡”。
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
阿明的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新钱,但眼神变了——不是“想买电视机”的那种光,是“在想别的事”的那种光。

小林的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抬起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

王建刚先开口“师父说得对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“工具要紧。电视机什么的——以后再说。”

阿明点了点头。小林的嘴唇抿得更紧了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虽然眼里还有些不舍——那种不舍,像小孩子把糖交出去的时候,眼睛还盯着糖纸看——但他们都同意了。

陈守拙看着三个徒弟。

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那股暖流,不是从炉火来的,是从心里长出来的,像春天的草,顶开冻土,探出头来。

他们是好样的。

能吃得了苦——三个月的苦,不是一般人能吃的。暴雨里搬石头,烈日下种树,手上全是血泡,腰疼得直不起来,没一个人说“不干了”。

也能守得住心——这么多钱摆在面前,想买电视机,想买洗衣机,想租好房子。但说了要买工具,虽然不情愿,还是点了头。

陈守拙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,看着桌上那堆钱。新钱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暖黄色,像是有了生命。

“今晚先这样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
“钱各自收好——明天去银行存起来。留点零用的在身上,但别太多。也别到处说咱们挣了钱——这地方人多眼杂,小心为妙。”

他想起工棚区那个老张。老张去年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,养了三个月,工地赔了他五百块。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,当天晚上就有人来“借”钱——说是借,其实是抢。老张不给,被人打了一顿,钱还是被拿走了。

“小心为妙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徒弟们各自回铺位睡了。

阿明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小林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王建刚坐在床沿上,把那些钱又数了一遍,用橡皮筋扎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然后躺下,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枕头太硬,还是那些钱硌的?不知道。

陈守拙却睡不着。
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堆钱。看了很久。

炉火慢慢小了。火苗从高高的、跳动的,变成矮矮的、稳稳的,像是累了。炭火红彤彤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,发出微微的光。光映在墙上,映着那些新工具的轮廓——水准仪的箱子,黑色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墓碑。经纬仪的箱子,也是黑色的,但矮一些。测距仪的箱子,最小的一个,放在最上面。

他的目光从工具上移开,落在墙角那个旧工具箱上。樟木的箱子在暗处发着幽暗的光——不是亮光,是木头本身的光泽,是几十年手汗磨出来的包浆。铜扣子松了,歪歪地挂着,像是脱臼的关节。

新与旧。

在这个狭小的工棚里,隔着几米的距离,沉默地对视。

然后,他找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
纸是从破本子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有字。他翻到空白的一面,铺在桌上。笔是刚才用的那支短铅笔,他削了削——用小林的刻刀削的,削得很慢,很小心,怕削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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