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，二十七块太湖石已经各就各位。散落在基址上，有的站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歪着，有的斜着。乱七八糟的，像一群刚打完仗的士兵。
虽然还没堆叠成山，但已能看出大致的布局。哪块是主，哪块是次，哪块是配。哪块在前，哪块在后，哪块在左，哪块在右。陈守拙心里有数。
“陈师傅，你歇会儿，换身干衣服。”
郑老板说。不是命令，是建议。
“我在这儿看看。”
陈守拙确实冷得发抖。不是一般的冷—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湿衣服贴在身上，像一层冰做的壳。他回到临时工棚——其实就是个铁皮屋，四面漏风，屋顶有几个洞，雨从洞里滴进来，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。
他换下湿透的衣服。工装裤脱下来的时候，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，像一块湿抹布。衬衫脱下来，能拧出水来。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上——毛巾也是湿的，越擦越湿。
换上干的。干的衣服穿在身上，像换了一个人。
出来的时候，郑老板还在看石头。一块一块地看，看得极仔细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抠石头缝隙里的泥土。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眯着眼睛看整体。再走近，侧着身子看侧面。
林助理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时不时记几笔。
“这块漏得好。”
郑老板指着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。那石头不大，一个人能抱得动，但形态很特别。上下三个孔洞相通，光线从上面的孔洞射进去，从侧面的孔洞射出来，再从下面的孔洞射出去。中间那个孔洞还是葫芦形的，上小下大，像一只倒挂的葫芦。
“难得。”他说。
“这块更难得。”
陈守拙指着另一块。那块石头在基址的最左边，不太起眼。但走近了看，它的表面全是细细密密的纹路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那些纹路不是乱的，是有方向的，是斜着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山水画里的“斧劈皴”。
“您看它的皱——像不像山水画里的皴法？这是天然的，不是人工的。水冲出来的，千万年才冲成这样。”
郑老板俯身细看。他的脸几乎贴到石头上了。看了好一会儿，直起身来，点头。
“果然。陈师傅好眼力。”
“眼力是练出来的。”
陈守拙说。他站在石头旁边，手搭在石头上，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。
“我父亲说，看石头要看三遍。第一遍看形——高矮胖瘦，站着的还是躺着的，正着的还是斜着的。第二遍看纹——石头上的纹理，是细的还是粗的，是直的还是弯的，是有规律的还是没规律的。第三遍看气——这个最玄，说不清楚。就是石头给你的感觉，是雄壮的还是秀美的，是孤傲的还是温和的。形是外表，纹是肌理，气是精神。三样都好的，才是好石头。”
“令尊也是行家？”
“祖传五代。都是吃这碗饭的。”陈守拙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但眼里有光。
郑老板直起身，看着他。
“难怪。我刚才看见你调石头——那个认真劲儿，不像是在干活，倒像是在伺候老祖宗。”
陈守拙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石头可不就是老祖宗吗？它们比我们老得多。一块石头，几百万年，几千万年。人呢？几十年。在石头面前，我们都是小孩。”
雨完全停了。
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。不是慢慢裂开的，是突然裂开的——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刀。夕阳的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像金色的手指，从天上伸下来。
光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。照在水洼上，水洼反射着金光，亮得刺眼。照在那些太湖石上——石头表面的水珠反射着金光，一颗一颗的，像镶满了金子的宝石。
整片石阵像是活了过来。不是像，是真的活了。金光在石头的褶皱里流动，在水珠里闪烁，在孔洞里穿梭。明暗交替，光影变幻，熠熠生辉。
郑老板站在那片金光里，看着那些石头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陈师傅，”他说，“假山堆叠，你打算用什么法？”
“传统的‘压茬法’。”陈守拙说，“大石压小石，主石压次石。一层一层往上，像垒积木——但又不是积木。积木是死的，随便怎么搭都行。石头是活的，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脾气。每块石头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，找到受力点，找到平衡。放对了，它自己会告诉你。放错了，它也告诉你——你不听，它就倒给你看。”
“压茬法……”
郑老板沉吟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，这种方法不符合现代力学原理。石头之间没有真正的连接，没有水泥，没有钢筋，没有焊接。全靠摩擦力和重力维持平衡。万一有个地震什么的……”
“郑老板说得对。”
陈守拙承认。这一点，他从来没否认过。
“压茬法确实有风险。但它有个好处——灵活。石头不是焊死的，不是水泥浇死的。地基下沉了，石头能跟着微微调整。风吹了，雨打了，太阳晒了，石头会热胀冷缩，能自己适应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假山本来就不是永久建筑。它是有寿命的。好的假山，应该像自然界的真山一样，会慢慢变化。会长青苔，会生野草，石头表面会风化，颜色会变深。会衰老，会残破，会有裂缝。这才是活的景观。一座永远不会变的假山——那不是山，是模型。”
郑老板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石头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父亲常说一句话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轻，“‘人养石三年，石养人一生’。起初我不懂。石头怎么能养人？石头又不能吃又不能喝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”
他没有解释懂了一点什么。
天色渐暗。
工地上亮起了临时照明灯。那种碘钨灯，一亮起来就嗡嗡响，照得四周惨白惨白的。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了——把滚木归拢到一堆，把撬棍插在土里，把麻绳卷起来挂在竹竿上。
王建刚走过来。浑身是泥，头发上全是泥点子，眉毛上都沾着泥。但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累到了极点之后、终于可以歇了的笑。
“师父，都到位了。一块没磕着。”
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。
“辛苦了。”
陈守拙拍拍他的肩。手落在王建刚肩上，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冷，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颤抖。
“让大家洗洗，今晚加菜。”
加菜。什么菜？不知道。但加菜这两个字本身，比菜重要。
郑老板要走了。
他走到车门边，林助理已经拉开了车门。他一只脚踏进车里，另一只脚还踩在地上，忽然转过身来。
“陈师傅，那三百块茶水费——你开发票，我报销。”
陈守拙一愣。
“这……这不合适吧？合同里没这一项。”
“合同里还没写要冒雨搬石头呢。”
郑老板看着他。天已经暗了，路灯照着他的脸，半明半暗的。
“今天的事，我看见了。深圳需要快，需要效率，需要高楼大厦，需要高速公路。但也需要你这样的人，这样的精神。那三百块——不是报销，是奖励。”
他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，“砰”的一声。
车子开走了。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。红光在积水里拉长了，变形了，像两把红色的刀，把黑夜切开了一道口子。
陈守拙站在工地上。
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静静躺着的石头。
雨后的空气——清新，冷冽。像是把一整天的污浊都洗掉了，换上了新的。带着泥土的味道——那种翻过之后、被水泡过之后、正在慢慢干的味道。带着青草的味道——不是割下来的青草，是长在地上的青草，被雨打弯了腰，正在慢慢直起来。带着银湖的水汽——腥的，但不难闻，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