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郑老板每天下午都来看。有时带着金小姐，有时一个人。他很少说话，就是看。站在那儿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一会儿——有时候看十分钟，有时候看半小时——然后走。
陈守拙也不多问，只管做自己的活。
第七天。
假山的骨架搭起来了。
主峰立起来了——两米多高，在空地上显得很突出。形态奇崛，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鹰。纹理朝外，一层一层的，从下往上，越来越细，越来越密。
次峰和配石围绕主峰。高低错落，前后呼应。次峰在主峰的右边，矮一些，秀美一些，像一个依偎着父亲的孩子。配石散落在周围，大大小小，像一群围坐着的朋友。
水道的走向也确定了。从主峰腰间流出——那里留了一个洞口，不大，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。水从洞口出来，沿着一条浅浅的石槽往下流，经过第一次跌宕——那里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，水从上面落下来，形成一小片水帘。然后继续往下，经过第二次跌宕——那里放了几块小石头，水从石头之间穿过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最后注入池中。
那天下午，郑老板来的时候，在假山前站了很久。
真的很长，久到陈守拙心里开始打鼓。
然后郑老板说了一句话“有点意思了，山势不错。”
陈守拙心里一松。
那种松，不是松懈的松，是松了一口气的松。像憋了很久的气，终于吐出来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怕一开口，声音会抖。
工程进入第二周。
开始做细部。
石头之间的缝隙要用水泥勾缝。但水泥不能露出来——露出来就假了，就像一个人的脸上贴了块膏药。要用同色的石粉遮掩。石粉是磨石头磨出来的，和石头的颜色一模一样。撒在湿水泥上，用手按一按，再用刷子轻轻刷掉多余的。干了之后，缝隙就和石头融为一体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水道的跌宕处要做出自然的效果。不能像人工的水槽——那种直上直下的、棱角分明的，一看就是人做的。要用小石头一块一块地堆叠，让水流过的时候，有缓有急，有宽有窄，有分流有合流。像山里的溪水，不是城市里的水龙头。
池岸的卵石要一颗一颗挑。大小搭配，颜色协调。不能太大——太大了笨重。也不能太小——太小了琐碎。颜色不能太杂——太杂了乱。也不能太单一——太单一了呆板。要像一条自然的河岸，石头是河水冲来的，不是人摆上去的。
工人们开始抱怨。
“太细了！”
“太慢了！”
“在深圳，时间就是金钱！”
他们习惯了粗放式的施工。一天砌几百块砖，一天抹几百平米灰。快，快，快。越快越好，越快钱越多。
陈守拙不松口。
“假山是看的，不是用的。”他说，“粗一点细一点，差别大了。就像一个人，穿衣服和不穿衣服，差别大了。”
这个比喻不太恰当，但工人们听懂了。
王建刚最理解师父。
他跟着师父在苏州做过不少活——狮子林旁边的那个小院子，拙政园后面的那个茶室。知道什么是好，什么是差。什么叫“差不多就行”，什么叫“差一点都不行”。
他帮师父解释，帮师父监督。有时还手把手教那些临时工怎么勾缝，怎么摆石。
“你看，”他蹲下来，拿起一块小石头，“这块放这儿，是不是比那块好？这块颜色深一点，和旁边的石头呼应。那块太浅了，像掉了牙。”
临时工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第三周。
植物进场。
罗汉松种在假山主峰旁。高的那棵，一米五左右，姿态好。枝条斜着伸出来，正好与山势呼应。像是从山崖上长出来的，风吹过的时候，松涛阵阵。
矮的那棵种在次峰后面。半遮半掩的，从正面看，只露出一部分。这叫“藏”——不能什么都让人一眼看光，要留点悬念。
紫薇种在水池边。一米二高，分枝点低。种下去的时候，陈守拙特意调整了角度，让一根枝条正好伸向水面。等夏天开花时，粉红色的花瓣会落在水面上，倒映在水中，真真假假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。
竹子种在角落。二十丛，种了三排。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，既遮住了后面的工地围墙，又增加了一层景深。风吹过的时候，竹叶沙沙响，像在下雨。
苔藓地铺是最费事的。
要从山里挖来带土的苔藓。不是随便挖的——要挖那种长在阴面的、潮湿的、厚实的苔藓。一块一块的，像绿色的绒毯。
运回来之后，一块块铺在地上。铺之前，地面要先撒一层腐殖土，浇水，让土湿润。然后把苔藓铺上去，用手按实，让苔藓的根和土贴合。
每天浇水。早晚各一次，用喷壶，细细地喷，不能太猛——太猛了会把苔藓冲走。深圳的太阳毒，苔藓很容易晒死。陈守拙想了个办法——用遮阳网暂时遮盖，竹竿撑起来，像搭了个凉棚。等苔藓扎根了，再撤掉。
第二十五天。
工程进入收尾。
水池放水试运行。
陈守拙站在水池边，看着水慢慢涨起来。刚开始是干的，灰白色的池底。然后水从水管里涌出来，哗哗的，声音很大。慢慢漫过池底，漫过卵石，漫过台阶。水面越来越高，颜色越来越深——从透明变成浅绿，从浅绿变成深绿。
水泵开启。
电机嗡的一声响，然后安静下来——只有水声。水从假山腰间涌出来，沿着水道潺潺流下。在跌宕处形成小小的瀑布——水帘薄薄的，透明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水花溅起来，细碎的，像珍珠。
水声叮咚。在炎热的午后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灯光也装好了。
藏在山石缝隙里，藏在树下。低压的，暖黄色的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——那种光像手术室，冷冰冰的。
晚上一开灯——假山有了明暗。主峰亮一些，次峰暗一些，配石半明半暗。像一幅山水画，墨分五色。
假山有了层次。近处的石头亮，远处的石头暗。近处的树绿，远处的树黑。像舞台上的布景，有前景有后景。
假山有了神秘感。灯光从石缝里漏出来，像萤火虫。水面上有光影晃动，波光粼粼的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那天傍晚，郑老板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带了几个香港客人。两男一女，穿着讲究。男的西装领带，女的穿裙子，踩着高跟鞋——在工地上走，鞋跟陷进土里，一歪一歪的，看着都累。
他们围着水景转了一圈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