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他干了两件事。哦不对,三件。
第一件。
登录公司内部系统。
密码居然没改——他女儿的生日加公司成立日期。这套组合用了十几年了,从公司只有三十来号人的时候就在用。IT部门提过多少回:“陈总,换一下吧,这密码也太好猜了。”他总是一摆手:“没事,记不住别的。”
你看,就这么一个“太简单”的密码,现在反倒成了他最后的通行证。
他把所有能扒拉出来的财务数据、工程记录、合同文本、邮件往来,全打包了。文件名写的是:“拙政生态经营数据公开版”。上传到一个公开云盘。
然后发了第二条全员邮件。
不是只给那三千七百个员工。是公开的,谁都能看。
他是这么写的:
“所有关心拙政生态真相的人:
我已将公司成立以来至今的所有经营数据公开。链接如下。
里面有辉煌,也有污秽;有创新,也有造假;有理想主义,也有不择手段。
这是拙政的全部。也是我这个创始人的全部。
请社会评判。”
点发送。
这回没犹豫。
第二件。
写个人资产清单。
从桌上摸了张A4纸,横着铺开。圆珠笔是蓝色的,笔帽上留着牙印——他紧张的时候就爱咬笔。
一笔一笔写:
一、房产三套——福田区某花园一套,抵押给工行了;南山区某大厦一套,押给建行了;龙岗区某小区一套,押给农行了。
二、车两台——奔驰S600,车牌粤B×××××,已经质押出去了;别克GL8商务车,公司户头,已被查封。
三、股票——拙政生态共计127万股,爆仓了,市值归零。
四、存款——八十三万五千块整。其中定期30万,活期53.5万。
五、其他资产——老爷子留下的苏州老宅一处,没产权证,值多少钱不好说;上海牌手表一块,老式机械表,估计也就值个两百块;木盒子一个,里头装了些信啊、笔记啊、种子什么的,经济价值为零。
写完了,扫描,发给律师。
末尾附了一句:“全部用于赔偿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。不够的部分,我用余生偿还。”
第三件。
给妻子打视频电话。
纽约那边早上七点。妻子刚送完女儿上学回来,外套还没脱——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领子竖着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“我要去坐牢了。”
没铺垫,没绕弯子。这种事,越直接越好。
屏幕那边,她愣住了。
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眼睛眨了两下,第三下没眨上来——眼泪直接涌出来了。没声音的,大颗大颗的,从眼眶里滚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风衣领子上。
没问为什么。也没抱怨。
就问了一句:“多久?”
“三到五年。”
“我和女儿等你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陈致远说。声音挺平的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离婚协议我签好电子版发你了。房子归你,存款归你,女儿的抚养费我会想办法。找个好人,重来吧。”
“陈致远你混蛋!”
她第一次失控。
不是哭,是喊。声音尖得跟玻璃碎了似的。她把手机怼到嘴边,脸凑得特别近,屏幕里就剩一只眼睛——全是红血丝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。
“你以为这是为我好?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?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穷光蛋!现在你穷回去了,我就不能陪你了?”
女儿的小脸突然挤进屏幕。
“爸爸!你什么时候来看我?我想你!”
头发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领口的扣子没扣好。嘴角还挂着早餐的牛奶渍,干在那了,白花花的一小片。
陈致远觉得心脏被撕碎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疼。
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、在绞、在一瓣一瓣地扯开。他使劲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,稳得像刚才念那份资产清单似的:“很快,宝贝。爸爸要去一个地方……学习。学完了就来看你。”
“拉钩!”
“拉钩。”
他伸出小指,隔着屏幕,跟女儿的小指“勾”在一起。
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了。每次出差前——“拉钩,回来给你带礼物。”每次答应去游乐场——“拉钩,这次一定去。”每次保证早点回家——“拉钩,爸爸不骗你。”
这一次,他可能真兑现不了了。
通话断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吓人。
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。是——被掏空了的那种。像刚搬完家的屋子,家具没了,窗帘摘了,墙上就剩几个钉子眼。回声大,脚步声响,空气是凉的。
陈致远打开那个木盒子,拿出父亲的手表。
上海牌,机械表。表盘上“上海”两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,不仔细瞅根本认不出来。表镜上有好几道划痕,一道一道的,像年头刻下的记号。
他把表贴在耳朵上。
嘀答,嘀答,嘀答。
还在走,不紧不慢的,管你人间悲欢。
他把表戴手腕上。表带太松——父亲手腕比他细,少打了两个孔。表带滑到小臂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一小块不会化的冰。
然后翻开那本工作笔记。
第一页。日期:1985年3月12日。植树节。
父亲那会儿的字,年轻,有劲儿。笔画有力,撇捺舒展,像个人在春天里伸懒腰。
“今天在苏州签下第一个合同:给政府大院种树。预付款三百元。晚上请工友喝酒,花了十八元。剩的钱买了一批香樟苗。陈婷今天满月,亲手打了把小木椅给她。”
陈致远的指头摸着那行字。
1985年,妹妹刚满月。父亲刚起步。
三百块预付款,十八块钱的酒,一把小木椅。
三十三年后。
他欠银行三十七亿,喝过十八万一瓶的酒,坐过八十万一张的定制办公椅。
“爸,”他对着笔记说,声音特别轻,跟怕吵醒谁似的,“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”
笔记当然不会回答。
再往后翻,有一页折了角。
1992年,邓小平南巡之后。
“深圳来人了,说要投资,把爷爷留下的苗圃扩大规模。对方开价五十万收购51%股权,我没同意。老王说我是傻子,说这是天上掉馅饼。我说,苗圃是我的命,命不能卖。今晚和致远通话,他说英语考了满分。高兴。”
陈致远记得那个电话。
他大三。英语竞赛拿了个第一,打电话给父亲报喜。父亲在电话那头笑,笑得特别响,跟敲钟似的。
“我儿子是读书的料。”父亲说,“将来不做种树人,做大事。”
做大事。
他确实做了“大事”——把一家公司做到上市,再做到崩盘。
凌晨四点,合上笔记,该走了。
先去湖南见周永浩。然后回深圳,自首。
行李很简单:几件换洗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;父亲的木盒子,用布包着,怕磕了碰了;那个包了五颗种子的手帕,贴着胸口,和立案通知书、父亲的信挤在一块儿。
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一眼老宅。
晨光里,这座百年老屋就那么杵在那儿。瓦片上的青苔,绿油油的,厚厚的,像铺了层绒毯。木门上的铜环,暗黄色,手指常摸的地方磨得锃亮,跟镀了金似的。堂屋的八仙桌,漆面裂开了,露出来木头的本色,深褐深褐的,像陈年的老茶。厨房的土灶,灶膛里还有昨天烧过的灰烬,黑乎乎的,凉透了。
每一处都有父亲的影子。
现在这个影子,也住进了他的身体。
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车子发动,驶出村子。
经过村口的时候,他看见刘伯和其他几个老人,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。拐杖戳在地上,身子歪歪斜斜的,让晨风吹得直晃。他们没挥手,没道别,就那么看着。
看着他,看着他的车,看着他走。
陈致远按了一下喇叭,短促的一声。
像句说不出口的“谢谢”。
上午九点,湖南某个县城的郊外公墓。
周永浩已经在等了。
二十二岁的大学生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。袖口磨毛了,领口有块洗不掉的印子——不知道是酱油还是什么。眼镜后头的眼睛又红又肿,但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恨的那种。像炭,像火,像还没灭干净的余烬。